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诗歌是生命淬火后的金黄

文章来源:毕节日报-毕节网   作者:陈菊   2014/9/16 11:51:58      字号: |  |

人物档案[朱永富]

汉族,男,1984年1月生于贵州省纳雍县。贵州省作家协会会员。诗歌散见《星星》诗刊、《中国诗歌》、《诗选刊》、《散文诗》、《贵州日报》、《天津诗人》、《毕节日报》、《高原》等刊物。现执教于纳雍县羊场小学。


记忆从一盏煤油灯里浮现出来,朱永富谈起了童年与诗歌。

朱永富家住纳雍县羊场乡新联村猫儿兔组,其父亲是上个世纪70年代村里仅有的三个初中生之一,思想开明,却也严厉。在很多伙伴们都失学和退学的情况下,他仍然通过各种渠道,把朱永富转到外村、甚至外县读书。这让他感到无比幸福。

朱永富的父亲酷爱读书,那时候的书籍非常稀有,所以他的父亲对自己的书籍管理颇严密,特别是从几十里以外的先生大爷那里借来的,诸如《西游记》、《薛仁贵征东》、《薛丁山征西》、《薛刚反唐》等书籍。这些书籍让朱永富魂牵梦绕,于是,想方设法,统统都偷偷地弄到手,急切而紧张地读着。

当他抓到一本书的时候,就是一整天,不吃也不动,晚上继续窝在被窝里,直到煤油灯昏黄的火舌熄灭下去,才恋恋不舍的合上双眼。煤油灯安静的光辉1米见方,灯光下的物事,隐和显,充满柔美的秩序,那光芒含在眼眸,透进心扉里来,朱永富的童年便有了不一样的韵致。

时光流变,随着阅读层面的不断拓展,朱永富渐渐有了写作冲动。初二的时候,朱永富获了自己就读学校举办的一个“五·四”庆祝活动的作文竞赛一等奖,一个少年对人生坚定的信念同时在心中扎根。

2001年,朱永富就读于织金师范。那时,学校里活跃着几个极具影响的文体社团。其中就有一个《山溪》文学社。社员们的创作热情很高,每期出报纸,都有专人到学校各级各班发放,并且鼓励各班文学分子加入,宣传投稿事宜等等。每每此时,朱永富和班上几个活跃分子便像过节一样,热情洋溢,精神抖擞,乐此不疲。也就是从那时起,通过读学长们写的诗歌,朱永富对诗歌有了最初的认识。

对诗歌这种笼罩自己的新文体,朱永富感到极端的好奇。他觉得简洁凝练的语言,足可以展现一个极其强大丰富的内心世界,简直不可思议,那简洁的诗句背后,透出宏大的生命信息,足可以让一个人在心底上演丰富的剧情。基于这样的体验,朱永富时时感到心中翻滚着的写作冲动。

据朱永富回忆,他的第一首诗歌的诞生,就像生孩子一样,痛苦而幸福。那是一首最初的模仿之作,在将近月余的时间里,每天夜里翻来覆去地想着。无数次修改,誊抄,修改,连题目也更换了若干次,最终以《落花》为标题出现在文学社《山溪》报上。

因为那首短诗,朱永富被吸收为山溪文学社社员。认识了徐源等高年级的学长。

2003年,朱永富的散文诗《高原之恋》发表在毕节日报上。当收到日报社寄来的样刊和15元稿费时,他的心里一度晴空万里,那具有特殊意义的15块钱,也一直没舍得用,在兜里反复的摩挲了很久,最终买了三十个包子和诗友们一起开心地吃了。

因为那篇《高原之恋》,朱永富在2003年做了织金师范《山溪》文学社社长。

师范毕业后,朱永富被分配到纳雍县羊场乡歌乐村陈摸寨组的歌乐小学教书。朱永富的世界一下子静寂下来。在这个还没有通电的村子里,一所学校总共4名教师,教学任务可想而知。到2004年,通电了,但是没有网络,交通也不方便,投递稿子要跑到几十里地的乡场上。报刊杂志是见不到的。就这样,朱永富面对密密匝匝的群山,阅读自己的心灵,阅读自然,教书之余,时光静静地流走,一晃六年的时间过去了,在六年的岁月里,朱永富在生命的画布上留下了一段长长的飞白,触目惊心,感慨万端。

六年间,他偶尔去趟县城,就会精心地为自己买上几本中意的书,然后,背着这些书,翻山越岭,回到自己的学生当中,教学之余,朱永富如饥似渴地读书,反反复复,深感时光荏苒,殊为不易,如一只钻进文字里去的虫子。

2009年,朱永富调到羊场乡羊场小学教书,有电脑了,2010年还通了网络。工作之余上网溜达,他读到很多喜爱的诗歌,这才发现还有这么一个自己一直向往着的美好世界。还有那么多人,为梦想而执著,坚守着。那一刻,朱永富觉得找回了曾经的自己。

朱永富心中,诗歌是神圣、高雅、圣洁的。他说:“诗歌不是玩出来的,而是生命经过淬火之后的金黄。”

在朱永富看来,每一首诗歌的发生,必须经历长久的生活沉淀,之后,才可能上升为诗意存在。当一个诗人,在经历了久久地沉默后,灵感袭来,会像火山一样爆发,一挥而就,带着血性,带着翻滚的激情,生命的浩荡或旷远演绎成文字,这便是诗歌存在的形式了。朱永富说:“此所谓厚积薄发,无论是气场,还是力道,都渲染出一个诗人独具的诗性魅力。诗人在内心经过漫长的自我博弈、跋涉乃至挣扎,爱恨交加。之后,过滤掉那些多余的情感,枝蔓,细枝末节。才能接近心灵所渴求的东西。”

教书育人,十年的讲台生活,朱永富认真地和孩子们一起遣词造句,磨砺青春,慢慢地,人生逐渐显露的棱角和山水,化为诗句。每天面对孩子们真实的微笑,清澈的眼眸,朱永富感受到世界的纯真和美。

选择做一名教师,朱永富一直珍惜和善待自己的职业。尽管,关于这个职业的高贵和操守,他用自己严肃的生命观窥见了其中的光芒。他深刻地认识到,在孩子们纯净的笑脸里,一切沉睡在骨子里的人性,都会探出美善的苗头。清贫,寂寞,默默坚守,这几乎是每一个赋予教育正量能的人的生命状态。朱永富也无二致,回望十年的职业道路,觉得纯净的教学状态,更适合诗歌这种文字的诞生。

朱永富说:“就其本身而言,诗歌也是一份极具孤独的职业,没有高低贵贱之分,但一定要能继承忠贞不贰的秉性。就像自己家乡贫瘠的土地上,总会在六七月盛开一种孤独的小花,默默生长,凋零,离开,化作泥土。诗歌便是在心上的这样一份基于灵魂的律动。”

朱永富之所以选择诗歌作为一种表达心灵的路径,到现在心灵稳定的诗性回归乃至坚守,这和他十年的乡村教师生活密不可分。就如最初的选择一样,得承受内心的冷遇和煎熬。之后是漫长的过滤,不仅让他有想写的欲望,更恰当的说,是一些在心里积淀且挥之不去的东西在往外抽芽,仿佛从纸张反面钻到正面上来,亭亭玉立的文字,袅袅婷婷的意蕴,抑或雄健的某些东西,力透纸背。

这让朱永富不得不在心底充满博弈的冲动,将芜杂的东西除掉,说出她们:爱憎,拷问,仇恨;村庄,土地,亲人。这些在胸中左冲右突的情愫折磨着他,像情人般的关系,紧张,局促,又爱又恨。每当夜深人静,思考,总让他如一只飞行在漆黑溶洞里的蝙蝠。渐渐地,朱永富通过诗歌,看见了人性中的良知回归本真。

在这个回归的过程中,他感到,在精神的原野,永远都是一个人的旅途。道路盘根错节扎在内心深处,无数的远方等着一个诗人的造访,作最初的倾诉或者呐喊。

如果说生命和职业像亲密的旅伴,她们互相制约,帮衬,并彼此撮合。那么诗歌与职业应该存在一些私有空间,所以朱永富从不在学生面前说起自己的诗歌,也不说自己是诗人。他不想用一个成人的忧虑和情感,去左右孩子们的一生,这样做是不合适的。他可以以诗意的方式作为教育教学的手段,那是教育力的一种。朱永富认为,他的学生们应该有自己的思考和未来,有独立的审美和情操,不应该那么早就介入所谓的诗人的承受和担当。

所以,朱永富总是在现实与作品中扮演两个不相同的角色,务虚属于审美的诗歌,务实属于现实的教育。朱永富把一个乡村教师的职业操守保持着,他说:“那才是我真正应该写好的现实中的童话。对于诗歌,我只能说她是我一生追求的精神境地。忍着、或藏着她骨头里的锋利和光芒,保护好这一块独立的空间,热爱并生存。”



可以在心里装下一个江湖(彭澎谈朱永富

是有些遥远的天地,是在乌江边上,是在乌蒙山麓,是在一个满地诗歌,漫天风雨的边地,这些,便是永富至今的生活。山在路下,水在山尖。永富的诗歌世界,沾满了乡村的滋味,清贫,清冷,却也清远,清雅。天地不大,容几许灯火和温良的语词交错纵横,茶山在眼睛可以平平看到的地方,迷雾在双手可以托住的地方,“我们谈到隐士,樵夫,品茗者,晨读的书生和下棋人”。永富的诗歌,有动态的描述,也有静态的倾诉,有金属撞击的声响,也有泛着淡淡的墨染的忧伤。

“几枝摇摆的残荷像风骨/成群的野鸭,白鹅/屡屡迭起的水鸟/像隐遁者内心的生活或偏安/放牧的孩子爱着水漂/挥臂甩出一个个童年的石子/“使劲,使劲,再使劲”/我一直在远处,怂恿一些小小的坏/仿佛他们能使出中年的力道”。

透过半开的窗口,可以透见永富平素里的生活,几许夜月的辉光,映亮山间的清寂,几许流水的喧嚷,划开村舍的屋檐。乡村于永富而言,有着与生俱来的亲近与和暖,自小,他便生活在这山一路水一路的地方,刨去外出读书的几年,仿佛他便不曾离开。永富生于兹第于兹的乡村,还宛如孩子眼里的世界。慢慢走回家去,便也步回水边的童年。写着读着,渐渐成为生活的常态,不弃不离。在他的诗歌里面,那个晒一枚很旧的太阳的人,还坐在古书上;那根爬墙的南瓜藤,爬着爬着,又自个儿矮下一截。

“我读到一棵树的层次/阳光,苦难,雨水/主干,枝叶,败笔/被拔光的羽毛,裸露的四肢/佐证者,悼词,献诗/行走的符咒/或乌鸦/写下这些句子时/我还会写下/神谕,因果,情景剧,双簧/以及,一叶知秋”。

就语汇的字面显示,永富的诗歌仿佛是暖色的,柔婉的,四下里充满云朵一样的乡居生活,自然的静美,人情的良善。只是真正走进其诗歌内里,你会在不经意间,感知到一份裂痛,一份无奈,一份青涩,一份凄怆。就在这样的笔调里,一点一点还原苍生的本相,还原尘世的冷暖。有思辨,也有反省;有哀怜,也有激愤。万般情怀一涌而来,连同他内心时常不曾展露的些许柔软与深重,越过里三层外三层的包裹,一一透析而出,现于目前。

“作为替代者/它有义务替一个农民撒一万次谎/并且/只对一只麻雀说/也有另一只聪明的麻雀/一眼,就能洞悉它内心的空虚/于是。它不停的换装/从童年到中年/它依次换上祖父的衣裳/祖母的衣裳/父亲和母亲的衣裳/不久的将来,它还会换上我的/我孩子的/甚至,我孩子的孩子的/我孙子的孙子的”。

永富原本状写的,是帮农人们撵鸟的稻草人,这一景致,西黔大地随处可见。季候到来,山鸟的嘴脸和脚印尾随农人来到田间,它们在远处,看着农人们忙,它们也没闲住,叽叽喳喳,飞上飞下,躲东避西,只为裹腹的忙碌。昏黄的天光掩映了人世的浮躁,秋日的夜里,宿归的村人已沉入梦境,山鸟也已隐归,只有稻草人这个替代品,还在田间,继续装模作样。以这样的细节入诗,我更愿意把它看着是农耕时代一路沿袭下来的行为艺术。在鸟的眼里,穿遍农人一个家族宽大或者窄仄外套的稻草人,也就是农人自身,至于骨子里的东西,鸟不想知道,人也不想知道。

“她咬着唇儿,不吭声/我怕她张口咿呀学语的时候/露珠就疼了/她习惯在眼睛里种两片海水/迷人的翡翠蓝/与乌云闪电无关/她衔着半叶含羞草/洁白的齿痕/有时她爬上山腰,有时/她坐在树梢”。

翻一个身,夜晚露出来,旧日里的忧伤渐次让暮霭屏蔽,而温情,随着阵阵夜月的幽香,席卷而来。有些无缘无故,却也携带了万般美好,横亘在眼前。永富的诗歌,有着更多的色彩感,相互错落,安插有致,他所营建的色温是便于陈述的,色道也是便于抒情的,物化的空透,与人化的融通,诗歌阶梯状铺陈的美感,徐徐汇聚成静静燃烧的焰火,让诗歌尾部的点睛之处化为火之焰心。

“她只是乔木,灌木,桃花心木,黑梨木/我只是把她形象夸大/在不着烟尘的地方/让她飞起来/像一只六月跨进九月的鸟/乏力,盗汗,眩晕/背上插满箭矢和芒刺/羽毛掉落”。

好多时候,永富像一只蚂蚁,主动把自己列入横与纵的交汇地,孤独地行进在浩瀚的诗歌里。“我写下,以旁观者的身份观察受难者”。此话于永富而言,一度时间,当是他对自己的文字最为沉重的释解,道出诗人的责任感,也道出诗人使命意识。栏杆,围栅栏,白云,远山,鸡鸣,犬吠,爬树的羊,行走的庄稼,清风佳人,流水才子,正在与他一道,合力推动着尘世的窗棂。悲悯的心有些微的颤悠,梳理,旋转,飞翔,扑腾,与大地的念想,不谋而合。




朱永富作品:

局部高原(组诗节选)

灰烬

灰烬

送他的人没有回来

这是后来者的事

仿佛搜刮他生前余恨

衣物,被褥,草席

摆弄过的镰刀和锄头

而后离家三里

在他可能回来的路上点燃

升腾起一缕青烟

长辈们

则在高处瞭望

烟尘是不是随他而去

以确定他是不是心有不甘

一条生离死别之道

零星和记忆都尾随尘土

因果了结

没有人能够逃离

如果是我

我多么希望火势再隆重些

最好有一本薄薄的诗集

最好

就写着我的名字

麻雀

它是我见过的

修理粮食的

最小的机器

敏捷。伶俐。悲摧

一生琐碎

高粱红了,稻子黄了

玉米熟了

它竖直羽毛

虚晃一枪

与一粒瘪谷争斗中露出败相

村庄是一只沉睡的胃

它是一枚活着的牙齿

诵经。赶考

取一粒米的功名

衣锦还乡

伪虎之诗

他坐在内心的祭台上

金黄

独裁者坐观天象

神云游,山林披于肩胛

我看到内心的少年强大起来

没有斤两

一波波在平声里仄起

暗自汹涌

涛声奔跑如铜钱花

他向我出售利器

獠牙。虎皮。斑花

拒绝上交伪命题和王座

陷阱上,是王道和云朵

时而白云,时而乌云

苦竹

她静静伫立

仿佛不曾入世

冷艳。决绝

雪之后她抖动长袍

舞蹈

如绿色妖姬

她站在冬天的对立面

河床,田野

绿,孤独和喧嚣

日子的之前或之后

我就能感知那破冰的呐喊

从地底层

生长

明亮的气节

一寸寸拔高

“嫩笋出来高过娘”

而众多的母亲

正在坚定的信仰中受难

冬日河堤

不用过滤,河滩上裸睡石头

流水是它褪下的孢衣

左边的麦子被风刮过

右边的垂柳有相似性

看不见游鱼

沙子是她满眼的忧伤

小路由青石铺成,无积雪

没有大感动,却有小惊喜

阳光在正前方

落日的景致就不必说了

春天尚早

我的后背一直黑暗


责任编辑:吴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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