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黔西北 八〇、九〇后作家访谈

文章来源:毕节日报—毕节网   作者:陈 菊   2014/9/16 12:51:32      字号: |  |


      编者:80后,90后说了很多年,但至今仍是一个模糊的名词,没有确切的定义和时间的分割。有很多人都被冠以8090;有更多人在观望,8090都在干什么。今天,我们将带您走进一群热爱诗歌,热爱文学的8090后。让您感受他们别样的青春。



人物档案:

杨雪,女,苗族,1992年4月生,贵州省大方县人。现就读于贵州民族大学文学院民族语言文学专业,任贵州民族大学秋韵文学社主编兼苗学会创作部副部长。 有文发表在《苗族青年报》、《苗音》 、《散文诗》、《散文诗世界》、《羊城晚报》、《天津诗人》、《星星诗刊》等。曾获全国大学生作文竞赛三等奖,以及2013年大学生校园文化活动月之中华 诗词创作及展示大赛三等奖,第四届“包商银行杯”全国高校征文小说优秀奖等。    

杨雪 作品选登

独字诗(组章) 

知识的火柴点

亮的,并不只是

黑暗的墙角,还有

爱没有抵达过的心

那一颗心,是一只

虫子

在火的旁边,寻找

属于自己的光明和温暖

我爱你的时候

总是沉重的,被压在

亦轻亦重的思念中

还好

不管心是温暖,还是

寂寥

只要一想起你,再冷的天

都不觉得寒

停下来,如果

能拥有爱

要是没有,那就

出去走走

脚步出走也好,思想

出走更好

幸福不会跋山涉水而来

需要你

勇敢地,翻山越岭走去

我也曾想如男子那般

安逸地抽一口烟

但我要抽的

是江南的雨烟,或是

故乡的袅袅炊烟

无法想象,闭上眼

诗意如何缱绻

人总是忽略

默默守护自己的人

那年

我还小,以为木房子上的瓦

只是瓦

长大了,我才发现瓦

居然是爸爸

他日晒雨淋、饱经风霜

只为护着家

不让我失去爱和牵挂

一片树叶长出来

是为了张望

渐行渐远的时光

我的头发

越来越长,只为

低到心头

亲吻藏在心里的乡愁

时间不惜砸锅卖铁

想方设法

买通工厂恶毒的领导

把我工作的母亲

折磨得十分苍老

而我

却是收破铜烂铁的人

买了时间的铁锅

你不在的时候,就让

影子跟随我吧

不强求你如影,随行我

毕竟

我也没能时刻陪你

万物都需要自由,尤其

情爱

更应该随心自在

写作像 呼 吸 一样

杨雪是擅于成长的,在她的天资中,青春葳蕤,生命灵动,不管哪一种境遇,她都能转化为滋养,让生命之花灿烂明洁,以柔和的态度进入生活,以坚强的意志统领心灵,而写作,便是杨雪在成长的过程中感恩生命的最佳方式。

◆最初的文学触碰

1992年4月,大方县兴隆乡杨姓人家,迎来一个新生命,取名雪儿,这便是杨雪。虽说家道清贫,那说的也只是物质上的困乏,而这家人精神上却是颇富有的。 杨雪父母是村里为数不多的读过书的人,爷爷也曾是小学老师。她母亲和爷爷文笔都很好,经常代她的村里人写信。因而,杨雪至今能写,大抵渊源于此。

杨雪最初接触的是民间文学。她的大伯母喜欢讲故事,比如家喻户晓的《老变婆》、《蛇能耕》、《诺幺和咪奏》等。她没有念书之前,这些故事丰富了她的童年;念书之后,受这些故事的启蒙,她便对文学特别感兴趣。

她对文学感兴趣的原因还有一个,就是爱上堂哥的一本《山海经》。那时大字不识一个的她,喜欢看那本画着怪头怪脑的人的书,津津有味。看画看得起劲的时候,她还会央求堂哥讲那书里的故事,或是让他教自己写书中的字。

因此,7岁上学,杨雪便比同龄的孩子先认识几个汉语拼音,懂得写些许数字。后来她做什么都超同学前一步。她刚读一年级就代表学校去竞赛,荣获第一名的优异 成绩。这对于她们家,真是“光宗耀祖”的事。她说:“我得奖了之后,爷爷就奖励我十块钱,而且他还逢人就说我得奖的光辉事迹,夸我聪明。不过我爸爸出卖过 我,悄悄告诉别人,有的注音汉字,只要遮住拼音我就不认识。”

三年级的时候,杨雪的父母外出打工了,她就留守在二伯家,最后又辗转于大伯家和爷爷家生活。

杨雪和爷爷奶奶一起生活的时候,就有机会经常听爷爷讲他年轻时候的故事,以及聊一些曾祖父那代人的传奇。在杨雪的记忆里,“爷爷总是把那些故事,讲得生动 有趣。于是我在写作文的时候,会尝试着用他讲故事的那种叙述方式。时间久了,我的写作能力也得到了提高,对于作文是游刃有余。”

◆梦想和亲人之间

杨雪看着爷爷奶奶已经年迈,怕给他们增加负担,于是就带着弟弟妹妹,回到自家的房子去生活,还把田地都种上庄稼。她说这样就会减少家里的花销,在外挣钱的父母就不用那么拼命上班。

杨雪小小的身子担起家庭重任,在她本来就需要照顾的年纪里,却像父母一样照顾弟弟妹妹。

上初一的第一学期,不幸居然降到杨雪身上。由于积劳成疾,加上从小身子骨本来就弱,杨雪病倒了。她倒在教室外面,安静地闭着眼睛。要不是老师及时用摩托车载她去医院抢救,可能那一闭眼,就会与世长眠!

杨雪住院那段时间,父老乡亲都会去看望她,她常常把那感动的画面,写进日记本里。出院的时候,杨雪的父母就拜托她堂哥,想方设法都要把她带去宁波,带去和她爸妈一起生活。

杨雪是怎么说都不会去的,因为她还有梦想,她和玩得最好的朋友许下承诺,要一起努力学习考大方一中,然后考自己喜欢的大学,圆自己的文学梦。

但是,她堂哥说:“你爸妈在那边上班很忙,都没时间洗衣做饭。现在你病了,他们又担心你照顾不好自己,也照顾不好弟弟妹妹。不如你就去宁波那边,不仅可以 读书,还可以帮你妈妈做家务……”堂哥旁敲侧击,终于让她在这十字路口踌躇了。最后,对于心疼家人甚于自己的杨雪,在梦想和亲人两者之间,她选择了亲人。

两年后,在宁波读初三的她,却因为要回家中考,和父母亲争吵。她父亲希望她在那里读职高,将来好上班挣钱。她母亲保持中立。而这一次十字路口的选择,迷惘一阵之后,在梦想和亲人之间,她选择了梦想。因为雏鹰要选择离开父母,才能飞翔。

◆爱上散文诗

杨雪终于赶在中考之前回到了老家。 为了能考上大方一中,她埋头苦干,终于,梦想成真,和曾经一起立下誓约的好友,一起踏入大方一中。

杨雪说:“高中的时候,我迷上看散文诗杂志。有一期杂志中,我无比崇拜一个写文章的作者,他写的诗歌很美,充满了生活气息,所以我把在杂志上的他的照片裁 剪下来,贴在我的床头上,给我奋斗的力量。我想有一天我也会像他一样,写出优美的文章。”直到高三毕业,她买的散文诗比学习资料还多。

“散文诗语言优美,思想跳跃性强,读起来让人内心时而宁静时而热血沸腾。我喜欢那种文字的表达方式,所以就开始捕捉生活的美,立足把那些美写成散文诗!”她的写作受散文诗影响很深,提到散文诗,她谈起来轻松愉快。

杨雪除了写散文诗外,也喜欢写小说。她认为,文学来源于生活而反映生活;一个喜欢写文章的人,是一个懂得生活的人,因为她无时无刻不在观察生活、记录生活。

“还记得回老家中考的时候,闲着就写小说,写完了就给苏美丽老师打电话,问她可不可以推荐我的小说发表,主要是挣稿费。”杨雪说,当时特别希望通过写小说赚点小钱,这样就能减轻父母的重担。

发表文章并不是她想象中那么简单。在大方一中读书的日子,她问过很多人,都没有人知道大方有发表文章的地方。久而久之,她那颗“创作只为发表,发表只为稿费,稿费只为减轻父母重担”的写作之心,慢慢沉淀下来,不再带着“功利”去创作。

她一如既往地爱写文章,也爱去新华书店看书。有时候,她甚至中午都要抽时间去书店,翻阅那一本本诗书经卷。

◆点亮心中的烛

2012年10月10日,杨雪来到贵州民族大学,成了这个大学的一名新成员。 并加入了秋韵文学社。在秋韵文学社里,她认识吴天威、任可迪、董金黄等有才华的几任社长。

陆续发表很多文章后,杨雪觉得这并不是自己写文章的初衷。她必须写一点有意义的文字。杨雪大二这年秋季学期,秋韵文学社邀请文学院的孟维佳老师来做讲座。 在那次讲座上,杨雪深受孟老师的启发,就开始创作她的短中篇小说《烛》,并且励志在寒假之前完稿,然后报名参加浙江卫视的《中国梦想秀》。她的梦想是希望 有人帮她出版和宣传这部小说《烛》。

《烛》这部小说经过杨雪大胆创新,把大学生、农民工、企业家、教育家、大学教授、国家主席联系在一起,同时也第一次把苗族人写进故事中。小说的主题是青 春、爱情、梦想、教育、家庭。“烛”表达的是一种状态,点亮之前的状态,和世界同黑同白;点亮之后的状态,照亮黑暗的某处世界。小说是希望世人能把烛点 亮,帮贫困地区的人民把烛点亮。

但是报名之后,时隔半年才得到消息,没有被录用。杨雪虽然有点不心甘,不过她倒是没有气馁,她打算要把这部小说续写成长篇。

◆作为一个苗家人的使命

杨雪并不刻意去写文字。写作于她,就像呼吸于她一样,是一种生命的需要。

因为她所选择的专业需要,她也有意向把苗族的文化,写进诗歌里,写进长长的小说里。她觉得作为一个苗家人,这是她的使命。

最近,杨雪正在创作中篇《萤火不是虫》,这也是继《烛》之后,把苗族人的生活写进故事的另一篇小说。区别在于,《烛》里面只是小篇幅介绍苗族人,而《萤火不是虫》则是大篇幅写大跃进时期到如今,苗族人的生活状况和精神面貌。

杨雪说:“蓦然回首来时路,走得最艰辛的一程是我的童年。不过,记得海明威说过,不幸的童年更能造就一位出色的作家!所以感谢磨难,让我学会珍惜温暖,写 出一些与人共鸣的文章。我想,海明威认为的出色作家,也许就是那种经历人世沧桑依旧会写出温暖文章的人吧!感谢遇见不幸的童年,让我懂得生活并不简单,父 母并不容易,知恩图报,珍惜便会得到!”

曲折的童年生活,造就了她坚强勇敢的心。她的作品,大多都是“山穷水复疑无路”时,看到“柳暗花明又一村”的感情基调,让人在压抑苦痛中相信会看到希望。

初三的时候,班主任苏老师在班上拿杨雪的作文当范文念。老师念每一个词句的时候,热泪盈眶的杨雪,像班上的同学那样,也在感动着自己文字里最真的情感。

那一篇作文,讲述的是她父亲。他在夏天近四十度的高温里,依旧顶着火辣辣的太阳,在工地上砌砖建房。辛苦的父亲,每天中午都要顶着烈日,回他们家出租房吃矿泉水泡的饭,然后又继续去上班!文章中她说:“七月的烈日有多滚烫,爸爸对我的爱就有多热烈。”

“有一次收到妈妈的来信,我假装坚强地在别人面前微笑着看信的内容。没料刚看到——妈妈在信开头两个字——喊我的乳名,眼泪就不由自主夺眶而出。时隔多 年,我发现在写作的时候,我总会把一种平凡的感情写进文章,那种平凡就像当初看信后夺眶而出的泪水,真实而富含饱满的情感!”回忆童年的心酸,杨雪讲到了 写作和情感。

杨雪说,未来她还将循着文学的路,去写被她所感知的一切事物,直到她不能呼吸为止。

爱是过往的光阴,轻轻漫过时光

与尘埃相守,一度暗恋岁月的忧伤。杨雪的诗歌里面,有着年龄特有的青春印证,也有着苗族人血液里流淌的深深浅浅的忧伤。“就让不解风情的风\吹皱\一池春 水,纵使\那一池春水\是你盈眶的泪”。融通于诗歌的杨雪,是感性的,也是自省的。杨雪所在的家族,是大方六寨苗支系,有过苦难的历史,也有着丰厚的文化 和传奇。从遥远的古歌里一步一步走出来,筚路蓝缕,血印一地,他们时刻把苦难、历史绣在衣服上,把自己的命运和精神,安放在自己的每一道脚印里。正是这样 的境地里一路走来,偏安一隅的黔西北苗族人的骨子里,总是涌动着潮汐般的诗情与真爱。生活依然清苦,但他们却有着颇高的幸福指数。

“从来没有,经历这样的等待\感觉,风都快吹老了\雨,还是没有来\坐在长凳上,宛若一尊雕像\亦或踱步,与夜色共舞\等待,心灵的忍耐\只是时间啊,总让爱苍老”。

杨雪自小生活在世居的寨子,耳濡目染丰饶的苗族文明,稍长,接受的却是纯粹的汉语文化教育,一步一步地,她成为当地为数不多的女大学生。双重的文化锤炼和 文化心理,多元的大学生活,让杨雪的写作找到了一个肇始的机缘,潜藏于心的诗性,也慢慢展露,在温婉与苍茫间,她找到了一个可以尽情倾诉的通道和窗口,成 为黔西北苗族女性诗歌的代表人物。这条路上是寂寞的,忧郁的,杨雪一路真诚地走着,阅读和写作,不离不弃,相得益彰。天性中散发出的阳光与天真,佐以履 历、识见的缘故,她的诗歌,目前走的,是清新明快,幽婉空灵一路,语境鲜活,意象沉静,有着节制的表达和抒情。透过其小女子般的浅吟低唱,四处充溢的,是 她对文字的敬畏、珍视与爱怜。

“人是回不到过去的,就连\日子,也在叹息\我舀了半杯时光,独饮时\总觉得有一丝丝冰凉……我的确也透过虚掩的窗,从\缝隙里看见忧伤\风呼啸而过,我的忧伤也会\逆流成河”。

家温馨,路温暖,于杨雪而言,诗歌让她找到了一个可以从内心上亲近族人、亲近心灵的最好途径:远去的,可以追随,不曾到来的,可以等候。在诗歌里营建自我 的宫殿,在诗歌里畅游自我的河山,杨雪小小的幸福,不言而喻。风花把温柔撒在雪月里,一往而情深,时光是浓郁的,忧伤也是浓郁的,与充满诗意的命运一起, 搅拌,融合,之后一饮而尽,渐渐地,美好涌上心魂。便已经有了一个上好的开端,诗歌的孤独,比人的孤独还要沉;诗歌的幸福,也比人的幸福还要重。微光一束 照过,窗外的风吹开眼前的雾,万般的暖逼面而来,纵使爱途经的印迹隐隐约约。但毕竟,有诗歌一样的真情,栖息于内心,总是会有一个人,永远常住自己的生 命,这就已经足够。

“来不及问候的,早就\卑微到尘埃里去\一棵树,在风尘里\与另一棵树\相守\没有语言,没有\问候\只是一起,经风历雨\两棵树的根\一辈子都努力着,伸向彼此\尽管只在尘埃里\相守\于他们而言,已经足够”。

温暖过年华,也冰冷过天涯。杨雪的诗歌有传统性,也有现代性;有迷乱和喧嚣,也有知性和体察;其间的分界并不明显,曲折着,圆环着,若隐若现,相互独立, 又相互渗透。创作中,杨雪不拘泥于过多艺术法则的困顿,也不沮丧于诗歌边缘化的悱恻。不花哨,不追风。其语言是宁静的,本真的,内化的,表达也趋于健稳, 拙朴,跃动。时而如茂林深处的溪涧边,一抹晨阳随风而来,明媚着,和暖地融入水间;时而像一盏雨夜里温静的清,汤色素浅,却幽香不绝,轻轻悠悠荡过天荒地 老、昨夜今宵,仿佛风过无痕。

“料峭的不是春寒\而是一丝貌似温暖的春风\这一丝风 ,脱去了我防寒的棉袄 \初春表面的温热,假得让我不寒而栗\瘦骨嶙峋,我单薄得轮廓分明\岁月丰满了我所有的苦难 ,你说\谁的诗句 ,饱满却不温暖 ”。

冷也罢,暖也罢,存在于表象的,终将被安静地掩埋;往往是扎进骨子里的,才是生命中最后的的堡垒。有一只蝴蝶附着你的灵魂,杨雪经常会对自己说。为何打马 而来的不是你,而是望眼欲穿的愁绪。沉重了天边的云翳,几滴雨,便把乡愁淋湿。随之流泻出来的离愁别绪,一度时间,曾经是杨雪诗歌的主题。只是每每静默下 来,杨雪的心里,便有些不再沉静,作为这片土地的文化代言,她不能坐视故土上空曾经的风云际会,渐次远离;不能让一些非文化的侵袭,慢慢消解了民族文化厚 重高贵的力量;慢慢遮蔽了寻找中的无奈与空茫;慢慢屏蔽血泪组构的梦想。等待着命运的换轨,泥土会留下证据,依然鲜活着的驿路上,春花秋月,风平浪静,自 己端起酒壶,把自己灌醉在白驹过隙的光阴里。


人物档案:

王纯亮,上世纪八十年代中期生于毕节,2010年西北民族大学新闻学专业毕业。作品散见于《诗刊》《山花》《贵州日报》《芳草》《散文诗》《散文诗世界》《毕节日报》《西部蒙古论坛》《高原》等报刊,现为毕节日报社记者。贵州省作家协会会员。

写在手心却是 刻在内心

纯亮于百忙之中,抽身。在一个诗性的切口里,于内心观潮,那与生俱来的对诗歌艺术的真诚,在字里行间便可看见。他规范自己的诗歌行为,几近苛刻,几分凛冽处,挥就一个银装素裹的世界。就这样,这个访问提纲在纯亮手中月余之后,便有了下面这些缜密的答复。

记者:诗歌创作是生命活动达到某个深邃时刻的突然洞见,请问你是怎样从纷繁的生活中抓住这样的时刻,请举例。诗歌要的是灵魂的洗练和超脱,而新闻要突出的是现实的真实,一者务虚,一者务实,请问你如何解决两者写作上的关系?每个写作者都有自己的写作原则,抑或最高标尺,请问你写诗的最高标尺是什么?为什么?

王纯亮:某个深邃时刻的突然洞见——这个现象相信很多人都有过,关键是看如何去表达和抒发这种“突然洞见”。我选择诗歌,就像曾经一个诗者说过的一样,真正的诗歌本身:得之不求,求之不得,不是挤牙膏,而是流水。这就是他的“洞见”,我赞同此说法。

人世间烟尘弥荡,风起云涌,行走在人群中,我像一粒微不足道的沙子,在风中起落。密如蚁阵的人潮在大道上蠕动,与我相向而来,又擦肩而去——这是我所理解 的“纷繁的生活”的一部分。但是正因为来也匆匆,去也匆匆,说明“某个深邃时刻的突然洞见”是弥足珍贵的,是值得用心去珍藏的。将“某个深邃时刻的突然洞 见”幻化成诗歌,幸福而无愧。

如果非得举个例子的话,我就说说我的《黄河的浪尖》:

把时间的内核剥给我看的/是黄河的浪尖

满怀终古之谜跑奔着的/是黄河的浪尖

遁隐如流星让人默悼的/还是黄河的浪尖啊

黄河河黄,河黄黄河/在篝灯盈盈之夜/亿万先民的灵眸/现隐若浪尖之辉光

黄河,孕育亿万中国人的先祖和灵魂,是滋润了几千年中国的历史脉源,关于她的颂赞,犹如这天降之水一样,绵绵延延,无穷无尽。但是属于单个人对黄河的体悟呢,也就是我自己“某个深邃时刻的突然洞见”呢?之前一直是没有的。

直到有一天的黄昏,在兰州名桥——黄河百年中山铁桥上一站,从未有过的激动和关于黄河的很多诗歌意象猛然间“撞击”了我。这河里流淌的哪里是水啊?分明就是我们不息的血脉。

而此时,黄昏下的兰州城,灯光正次第亮起。我像是被打了鸡血,来自于生命内核澎湃的情绪和在脑海里欢腾的词语,迅速凝结成了我写在手心却是刻在内心的这首小诗。

谈到诗歌和新闻的写作,就我来说,这两者之间的关系并不大,如果真要说关系的话,我想说的是,我都要让他们对得起一撇一捺组成的“人”,对得起人心,就可以了。

写诗歌,我是业余的,只要时间允许,只要情感积淀到位,什么时候都可以,因为这是我的爱好。但是,写新闻不一样,同为文字“零件”组装起来的“成品”, 新闻有时间限制,它和诗歌的表述方式更是相去甚远,但是哪怕是一个短消息,我也会努力去把它表达好,因为这是我的工作。

每个写作者都有自己的写作原则,抑或最高标尺,您说得真好,我认为我的最高标尺就是用真心说话,用真情说话,对得起自己,对得起读者,尤其是要对得起良心,就够了。要说为什么的话,因为这种标尺会让人走起路来有方向感,不偏离追求的精神目标的正轨。

记者:生活经历中包孕着文学因子,难忘的生活经历是好的文学养料,你有什么与文学紧密联系的趣事和特别的经历?你怎样看故乡对你的诗歌写作的影响?

王纯亮:最为典型的,我2006年在兰州上大一的时候写的《高原》一诗,背后就有一个属于我的“专属故事”——有一天我沿着学校后面的一条小路爬到兰州名 山皋兰山,在修路时被切割过的一些道路的横断面,我看到了埋得很深的一些已经腐朽了的棺材,里面还有碎骨、碎瓷等,初来乍到,万事新奇,少不了蹲下来“品 读”了半晌。

而我当走到半山腰的时候,在一片杂乱的草堆里,一个看似久经风雨的头骨静静地“躺”在那里,是修路挖出来的吗?还是……我没管,但是我觉得这或许也是另一种生命形式的表达,顿时有了想写点什么的意思。

紧接着,我又在头骨旁边一抔干干的黄土畔看到一堆牛骸骨,两种“物象”摆在一起,有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在我的脑海里“钻”。这是多么美丽的一幅静物画啊,看似让人屏息的“画”中,包含着无尽的让人遐想的空间,似乎还有生命气息尚存。

历史烟波浩渺,人生起伏跌宕。他们的一生,他们曾经的岁月,就凝固在黄昏下冉冉升起的皓月和渐次醒来的星星之下,简单而富有别样的韵味……于是我又一次像是被打了鸡血,激动中有了《高原》——

高原,牛骸骨之上将升起一盏水月/映照英雄的生活于黯淡烟色下闻歌起舞/古驿道口的哨岗空有半堵颓垣残壁了/疏疏月影的情调中已化成不可湮灭的追忆

追忆是一尊佛的静穆又是一匹狼的奔突/隔着古卷散轶,我曾预谋逃往空荒之地千里之外/浩野苍莽,如果我是神能凌空切入自己的灵魂/白云喷薄而出的高天是我飘然放大的笑容吗/铺张扬厉,弥盖大音/谁能从皲裂的渴望卜到我血潮涌动的内核/卜到是谁在历史的浩卷中叩关西渡流沙

这高原,这属于大鸟和英雄的高原/雄实胸廓的高原烟梦迷茫的高原玄之有玄的高原/咴咴鸟翼挂着英雄脸谱遁入长空/谱就了一曲曲无韵之慷慨悲歌/留给谁唱

不过话说回来,诗歌趣事其实仅仅是人生故事中的一小部分调料而已,除了趣事,我认为还有很多很多值得抒写的人生之诗,不过这些“养料”,可以说很大一部分来自故乡(第一故乡也罢,第二故乡也行)。

我常常感觉到,故乡就是有着无数个和她骨肉相连的精灵的游荡之所,一个有着无尽的感觉交织、缠绕和无可退却的碰撞而形成的精神回旋之地,疲惫的灵魂休憩之地,一个被记忆舔舐不断的世界。

在这个不断被记忆舔舐的世界里,心灵化的时光叠影中,孩提时代的痛苦、快乐和爱,就是故乡不断在我们的记忆里喷发和宣泄的一种无法量化的能量,那看不见摸不着的情感世界里,这种物质就像一曲凭空而降的天籁,引领着我们的肉体和灵魂,一直向前,从不间歇。

众多的记忆浮现、闪回,数不胜数的喜怒哀乐跌宕起伏,取之不尽的温暖面孔笑颜如花,用之不竭的乡土情韵四季轮回。我的故乡,那片毫不起眼甚至是在中国版图 上用放大镜也很难一下子搜索到的弹丸之地,春花秋月,锄铲犁耙,在与不在,幻化或消失的人和事,都一样故事连篇,感人至深。

故乡,她埋葬着我们的先祖,承载着父亲的期盼,呵护着母亲的守望……这些本真的存在,在记忆深处和现实生活中变幻莫测、跌宕起伏。记忆的汪洋里,很多东西 要么锈迹斑斑,要么一去不返。一些看似已经俗不可耐的话题,于我,俗中,还有别的滋味,这滋味,甚而越来越与我纠缠不休了。

为此,也便有了我在南高原诗歌的萌芽,也便有了诗歌创作激情在求学生涯中、在第二故乡河西走廊的延伸,直至今日和永远……

记者:“奇崛,旷远,苍茫”是彭澎对你最初的诗歌的一个印象概述,你不妨谈谈这样的审美旨趣得益于什么,或者说缘起于何种人生媒质?诗歌于你,可算作一生追求的终极精神目标吗?

王纯亮:“奇崛,旷远,苍茫”,彭老师的抬爱让我受宠若惊,但是意外之余细细一想,原来我的很多作品(尤其诗歌作品)中间的确含有这种特别的“养分”。谈到这样的审美旨趣得益于什么,我想一方面和我长在大山里的多年的“粗放”童年不无关系,乌蒙山旷韵十足的山水,让我自己以及我最初小试牛刀的文字有了淡淡 的“野性”。

但是,“粗放”的童年以及那时萌动的写作梦毕竟是散乱的,而且是脆弱的,没有真正的“奇崛、旷远、苍茫”的大环境来熏陶,我想这样的所谓“小气场”真的不 堪一击。“奇崛、旷远、苍茫”这几个依附于我的文字和灵魂的词语,它们真正的成长是在大西北——河西走廊那片古老而充满诗性和神性的广袤大地。

我认为,写诗歌实际上是在去努力寻找一份心灵本真,属于人的本真。也或许,正是那些平平仄仄的句读,延续了一方水土生生不灭的息脉基因。于是,我心存感 动,怀揣新奇,流着汗水,带着思索,敬畏每一个词语,“虔诚”地进行纯真的表达……殊不知,就在这“山环水绕”间,除了反刍历史韵味、感悟人间况味等外, 还增长了不少成于“有意或无意”间的诗的顿悟。

我认为,写作,豪放也罢,婉约也罢,都是养心的,更是净心的。人生百味,都要通过“心”来初尝。由此,我突然想起曾经写过的一首关于山寺的诗歌的片段:

去看山寺里,高深莫测的大师一身正气/他们的衣襟随性飘动,目光深邃/一盘僵持已久的棋局,也无法丈量其深浅/那些来来往往的俗家人,表情各异/不请自来过,他们怎么也不知道/那作茧自缚、长年围困在喧嚣中的灵魂/被这一袭山风吹拂,到底有多么重要

——这是我创作过程中净心的一个典型“故事”。

生活用灵魂的力量默默地酝酿着的一场空前仪式,浩浩荡荡地迈进了飘渺的月光中,为此,它需要我们仰望星空,不断思索和解读,然后在思索和解读中探寻和前行,在探索和前行中,便会有了诗歌。

虽说我在写作路上仅仅是一个乳臭未干的学步者,但凭借一股所谓年轻的冲劲,我将会努力让岁月的痕迹和笔下的文字调和、调匀,成为所谓诗歌,所谓文章,然后再在大家的勉励和批评指正之下继续行进,这是直到下一个天明的事情,是直到永远的事情……

王纯亮作品选登 

 拂过松冠的低颂(外二首)

在南高原,一个老人深情地握住三束麦子

——三束向天的箭簇,梳理着漫涌的流沙

一支劲旅被引领,徒步在疲乏的荒野

回眸家园,男人们从梦的策源地开始呐喊

时间、火塘、归宿、妇孺、庄稼……

散落成南高原守望里的每一个细枝末节

空荡的山号幽怨地回唱先祖,喋血苦难

风卷云涌的日子,荞麦花是最隐秘的图腾符

充满神启的星辰将明火作为永生的力量

大山深处,老人以殉道者的决绝姿态

率领众人穿过萧萧风雨和漫漫黑夜

于遮天蔽日的沙土里苦苦雕饰生的韵脚

风声灰暗,那些过去的情节,是多么的虚弱

人们在针尖一样的刺痛里放逐生活的斑驳

下沉到土地深处的记忆,再次被高高托举

这是一个耐人寻味的姿势,老人拖长了呼声

让人们提起勇气,渡过险绝而痛苦的暗河

并在自己雄实的胸廓上,刻下史诗般的故事

在南高原,太阳紧紧牵挽着大地的手臂

照射让村庄更温暖,让高原人的骨头更硬朗

衣袍之地,俯吻不息,旧日的苦难叠成翱翔

飞过庄稼、密林、峡谷、河流和山梁……

在一场仪式里风雨兼程,颂唱生命的母源

人们在潮湿的眼睛里,看见了事物变亮的模样

在南高原,一个老人深情地握住三束麦子

麦子朝霞般的色泽,收紧了月黑风高的夜晚

收紧了南高原守望里的每一个细枝末节

九堆燃烧的篝火磨亮昔日锈迹斑斑的影子

拂过松冠的低颂,纯粹的天籁之音芳香无比

大地之爱,在三束麦子和九堆篝火间冉冉升起

爱的狂澜缘起一瓣白玉兰

那时地气动荡 天音浩然

萌动的虫萤微微摆动春的韵脚

爱的狂澜缘起一瓣白玉兰

那偶然陨落的流星碎片 风中沉默

大地无羞 裸露万机幽玄之发端

风过三巡 涤净故道残尘

把生死和刀剑别在腰间的英雄

雄实胸廓饱含莽塬之旷韵

正如渴盼采掘的亚洲铜 荧荧魂光

照耀浊流之水万宗归一

撤下肋骨 英雄割破稠重暮色

凝血的划痕如花 在心尖默默端坐

一支安详的箭簇眺望烽火高台

回首山关 旷野寂默而绝世

天光幻变 前路可还有部落

部落满是狂放的春天和豪饮的杯盏

白玉兰 这被天地精血滋养的魂魄

轰然如雷 跌进英雄的三脚爵

一饮而尽的豪放……

……一出神圣的醉舞

白玉兰 无羁的爱皓月一样裸露

在春天 最美不过那疯狂的一瞬

啊哈,孩子

在时间的子宫里,有精灵要开始飞翔

是不是你不安的灵魂?看那躁动的翅膀

在苦行者稍纵即逝的喜悦和灵感内核

神秘而不朽的光阴随风,如梦飘荡

——啊哈,独行苍茫的野狼热泪盈眶

——孩子,据说你在鲜艳无比的血泊中

邂逅了一堆丰满的果实——十个太阳

黎明,在殷红的灼热中溢满云彩和柔光

啸叫的嗓子和声波无限贲张,孩子——

而你正在经历大地赐予的脚印和彷徨

遭遇飘忽不定的星光以及大地的悲怆

草莽英雄伫立,在历史萍踪变凉的沙场

一滴殷红的血,将生命守护得固若金汤

而孩子,你是千千万万个父亲永恒的梦

更是千千万万个母亲心口难愈的伤

是的,白云正悄然离开自己的故乡

路遗野史让一些被忘却的故事陆续登场

混乱的火焰挟持着玫瑰、喘息和刀枪

在皇天之下厚土之上——狂舞成魔

歌声坎坷,谁能一路扶起溺水的月亮

光阴浩荡,披荆斩棘的冬天无比漫长

太阳,还有爱,啊哈——孩子——

……

太阳因为有了高度,才无限地把我们照亮

爱因为有了热度,才无畏地给灵魂希望

 彭澎谈王纯亮 长风纵横出昆冈

奇崛,旷远,苍茫,在初初读到的纯亮诗歌里,我看到的,是异样于西黔北这片土地上的意象,山河是远的,风烟是远的,有些让我们不能用语言划破的远,甚至是 用语言无法轻易抵达的远。是的,此时我透过纯亮的文字看到的,也不是湿润的南方影像,而是由一个一个粗放高阔的镜头细细组构的北中国景深,诗意雄健,荡气 回肠。是的,我奇怪于纯亮诗歌里全然少了黔地本该独有的柔婉、敦厚的元素,很是奇怪。自然而然地,读着读着,眼里的世界便不觉焕然一新,仿佛一股热流自天 庭而下,火苗一样,左冲右突,烈烈地燃在心底,随即燃向周身。有些粗犷的线条纵横于前,有些沉厚的意象纵横于前,寥寥几笔,便透出一片他自我的标志,却也 有着似是而非的滋味,一如迷离的纱,或是晨间的雾,掩映着,飘逸着,仿佛在,也仿佛不在;仿佛此去,也仿佛彼来。

接触多了起来,知道出生于毕节小吉场的纯亮,为诗如此,大抵是高中毕业后,去家数千里,在茫辽远茫大西北上了四年大学的缘故,所谓一方水土养一方人,留居 时日稍长,血液透着的便是那方的风骨。其时,纯亮所在的兰州,诗歌氛围之浓,多胜过中原,而朔风狂雪浇铸的大地上,其诗歌的结体与构成,也强悍于别处,而 心性清朗、自小深爱诗歌的纯亮,因为新奇,便有了进入的乐趣,看到自己的所爱正在眼前,于初出茅庐的纯亮,自然便是最好的启蒙与引领。朦胧之间,有一条道 路正徐徐朝向他,一点一点展开,毕竟纯亮的心志是高洁的,聪敏的,慢慢地,他便也上了路,这样一来,便让纯亮恰好倚靠了一片沃野,一片可以影响他一生、教 益他一生的佳壤。正是这样的滋养,纯亮的诗歌里面,有意无意地注入了这份长驻心底的力量与元素,让他能在宏阔的天地间,找寻着自己本该有着的雅适意趣与精 神节点,和诗歌定位。

与天地相适,与自然相依,纯亮这时的诗歌里,不时会出现枯树的虬枝,畸变的光影,半堵残垣断壁这样的意象。慢慢读去,你还会看到,清空斜月,长天飞花,越 过长城以北,无垠的野地、荒滩,沙漠横越在你心头,古塬隆起的背脊,错乱的意象,斑驳的色彩,尖利的呼叫,诡异的狂啸,融铸一处,犹如猎猎塞外沙风扑面而 来,从前,从后,从左,从右,从上,从下,让你应接不暇。

后来纯亮回到毕节,从遥远的西北边地,又回到毕节这个遥远的边地,做着记者、编辑,时间紧,也就荒疏了笔墨。有好长一些日子,纯亮主持着一个重要的文学栏 目,刊发了多位本土作家新作,好些文学新秀从此地走了出去。文学于一个世界,与一个地区的影响,其实就在这样的不知不觉之中,慢慢融汇,聚成中流之势,温 暖着有些式微的文学。之间,他于文学做下的功德,也渐次会在今后的日子里一一展露,说来这是一件比自己一心沉潜文学,而断裂外镜,更为殊胜至极的大美事 体。

一度停笔的纯亮又开始动笔,笔调依然沿袭旧式,走的还是高远宏阔一路,对于世象的表述上,若即,也若离。只是其间,融通了黔地的风物与世事,偶或有了些柔 婉、清良笔意,写的也多是暗藏于内心的体悟与感触。毕竟是记者,有着更多的考量世事的机缘,他的笔下,也慢慢有了民生,有了生存,有了关注,这样一些内 置。感觉着他,是在尝试,是在度化,仿如用诗歌的语言,来写新闻,也用新闻的笔调,来完善诗歌的内里。沉潜于新闻与文学的搭建上,纯亮开始这样的行程,对 他而言,不能不说是一个上好的善择。

在纯亮近期写下的诗歌中,我尤其喜欢这一首,它明显与纯亮早些时候写下的诗歌大相径庭,却又让我深陷其间:“端阳端阳\有梦落在水中央\端阳端阳\麦地里 走过俊俏的姑娘\必须用每一根骨头去爱的姑娘\涨水的端阳\大海来自亲爱的故乡\故乡滚着麦浪\有人梦见故乡的粮仓\只有姑娘那么大的粮仓\老诗人坐在河 岸上\他的句读湿润心湿润\忽然一滴阳光落下来\忽然一滴月光落下来\这是老诗人多年前的端阳。”歌谣一般,韵律和顺清丽,节奏错落跌宕,像是高高的山野 间,晃荡着暖暖的秋阳,一种无以言说却能紧握别人内心的情结,始终笼罩着,此起彼伏,一种骨感的原生之大美,透纸而出。远远的凹陷之地上,却无时不在飘落 着淡淡的忧伤。

直接进入诗歌本身,书写自我,书写经验,关注传统,关注世态,让过去的时光一一回到笔底,让诗歌的力度筑建高远的影响力。纯亮的诗歌之路,一下子明朗起 来。说来,本土的文学生态并不太好,重新构建这样一个新的文学体系,重新找回诗歌于生活于生命于自然的观照,几多不易呀!但却又是不能不为。

人啊,何须都得荡漾高天,何须都得钟鸣鼎食,其实,一壶一觚一箪即可,只要找到自己的坐标、找准自己的象限,好生铸成自我,便是上上之美。这点,纯亮懂,我们也该懂。


 人物档案:

闵云霄,男,穿青人。1980年生于贵州省纳雍县,做过小商人,打过工。中学时代开始文学创作,并创办了毕节一中校刊《新世纪报》,大学期间参与“《大开 发诗刊》——中国第一家网络诗歌选刊”的定位和策划。作品散见《星星》、《散文诗》、《南风窗》等。2003年步入新闻行业,著名报道有《史上最牛公章惊 现一章分五人管理》、《贵州步入后瓮安时代》、《舟曲之殇》等。曾就职于《云南信息报》、《中国企业报》、《中国新闻周刊》等。

激情与理性 泾渭分明

闵云霄有一句口头禅:“我是一个诗歌分子,不是诗人。诗歌可以写着玩,但对诗歌的观察一定要严肃。”

在闵云霄看来,只要热爱诗歌,对诗歌感兴趣,就可以称作诗歌分子了。

闵云霄生活的阅历异乎寻常地丰富。这得从他读初中的时候开始谈起。

激情与理性泾渭分明

上初一时,闵云霄的楼上住着一个名叫吴超的同学,他父亲单位有贵州省委出版的《党建交流》,每一期副刊都有一两篇文章,那些文章对学生来说还是很深奥的, 他和吴超就专门看,经常推敲。他们发现“有些文章写的很一般,那么臭竟也能发表!”于是闵云霄心中升起一股强烈的自信心:“我们写的肯定能发!”于是二人 私下打赌,看谁先能发表文章。吴超在投了几次稿都没有结果后,就没兴趣了,但是闵云霄坚持下来了,经过半年的时间,投了三、四十份稿,最终在初二的时候, 他的第一篇文章《父亲——七月的歌》发表在《党建交流》上。

此后,他便频频发表文章,并多次获得《全国中学优秀作文选》、《语文报》等刊物的奖项。在高二时,闵云霄创办了文学刊物《新世纪报》。之后他全心全意投入到诗歌创作中,并在短短几年之内,先后在《星星》、《散文诗》、《大开发》诗刊等国内知名诗歌刊物发表诗文百余篇。

那时,闵云霄约了同学们将《新世纪报》,在校门口摆了桌子卖,也去其他学校卖,很快,他们卖了2000多份,一张5毛钱,也赚了几百块钱。

这便是闵云霄最初与报纸的传奇。于是,诗歌、报纸、新闻、网络、编辑,一条明线伏藏着一条暗线:艺术神经醒着,对诗歌的观察严肃而深入。

闵云霄写于2002年的《贵州诗歌现在进行时梳理》一文中可见证他的这种严肃与深入。这篇对贵州诗歌现状的观察和梳理,显露了闵云霄理性的一面。

这在后来闵云霄的生活中更加突出了,闵云宵说他写散文、诗歌的时候是非常感性的人 。但有两件事对他的冲击非常大:“一件是诗人海子在山海关卧轨自杀,另外一件是诗人顾城杀了他的妻子”。于是闵云霄开始思考、追究其中的原因。他发现很多 诗人都很感性,心理很脆弱。心理的受力面积固定时,当面临更大压强的时候,受力面积崩盘,心理崩溃,就要“爆炸”。为了克服过度的感性,闵云霄开始大量的 阅读哲学书籍,例如海丹戈尔、尼采的书等等。在他看来,“一个人必须先有理性,才能成气候,才能成就事业”。如是,激情与理性在闵云霄的骨子里泾渭分明。

坚持做一个诗歌分子

闵云霄的前期诗歌、散文和后期新闻稿件,几乎“判若两人!”这与此文前段提到的感性和理性在他身上的蛰居有关。这种独特的分工在几年前已见端倪。

一次他去贵阳医学院采访,学校的文学社、通讯社搞活动,他向同学们谈到:“文学和新闻写作有相似性,但也有很大的差别,二者的区别在于文学写作注重灵感,新闻则注重敏感。”

闵云霄喜欢阅读思想类随笔,更喜欢阅读新闻作品。他说:“在目前的中国来说,一个好的新闻作品,一个有建设性的新闻报道,对于社会的推动作用一定大于诗 歌,所以我更喜欢读新闻作品。但是,不管是诗歌、散文的写作,还是新闻报道,我都是思考着写,反映真实的声音,记录真实的心灵,这是我始终坚守的原则。而 对于诗歌写作,我若调整一下还能够进入状态,但是,不管以后写不写诗,坚持做一个诗歌分子,这是肯定的。”

闵云霄认为,词语是物化的抽象,有时候让他们死死缠绕,有时候却应该让他们一刀两断。写诗歌,灵感来袭,面临对词语的召唤,瞬间,追求简单的表达,同时更要追求不简单的蕴藉。

汤成伟在《叠满补丁的诗歌》一文中这样评价闵云霄:“幸福充盈着诗意、疼痛充盈着诗意、爱情也充盈着诗意、每一个词语每一个句子都充盈着诗意,可以说,闵 云霄找到了词语与诗歌的切入点。从抒情的本意上来说,诗歌是感情的载体,当诗歌将它所背负的情感完整细腻地表现出来,诗人便完成了他的使命。从这个意义上 来说,闵云霄完成了诗人的使命,并且是出色地完成了这一使命。”

写诗歌的时候,闵云霄忠于原始激情。但是,喜欢阅读思想随笔的闵云霄对文学与文学作品有犀利深刻的见解。他说:“文学评论与文学作品。自古以来只有伟大的 文学作品,没有伟大的文学评论。现代文学评论是女人做的项链,不能圈点作家的创作,反而高高地挂在作家的脖子上——看上去很美。理论源于实践,深入文学作 品(创作或研读),自然就可以对文学理论理论。然而,我却拒绝理论。”

在《贵州诗歌现在进行时梳理》一文中,闵云霄这样写道:“作为中国‘第三世界’的贵州,改革开放初期出现过哑默、徐成淼、李发模、唐亚平、陈绍陟、王蔚 华、叶笛等较有影响力的诗人,而进入90年代以后,虽然也相继有姚辉、喻子涵、罗莲、空空、惠子、马也、赵卫峰、禄琴、张培立、王家洋、唐方立、石忠华、 刘馨泉、王翔、江南渣子、郭思思诗人等在全国诗坛浮出水面,在《星星》、《诗刊》、《诗选刊》等刊物和多种选本发表了一些作品,但几乎都廖若星辰,一闪而 过。而早期诗人们或‘离家出走’或隐居深山或挤身商海,留下的却在自己的椅子上悠哉乐哉,等闲视之,有的甚至精神颓败,名存实亡,披着诗人的外衣,干着捞 名图财的卑鄙行当。大多数青年诗人在贵州这片“不毛之地”上却打造不出自己的椅子。其实这些诗人在不断的诗歌实践中都作出了相当努力,也取得一定成绩,但 其作品离更高层次的揭示人的本质和世界的悲剧性还有一定的距离。在自觉探求与边缘性沉潜的生命体悟中,应该说贵州优秀诗人如空空、姚辉、张培立等人的艺术 品性及其语言穿透力决不逊色于商业炒作意识较强的福建、上海等地。”

诗人谢启义以“由闵云霄文章《贵州诗歌现在进行时梳理》想到的”为题写了一篇文章。他在文章中如是评价闵云霄:“在阅读闵云霄所撰写的《贵州诗歌现在进行 时的梳理与批判》时,我的内心是怀着感动的,因为这无疑架接或沟通了我又一次对诗的普通情怀,或者思考,我想,这时的‘架接或沟通’对我这样沉于思诗的人 来说,无疑瞬间的喜悦更胜于内心的感动。一句话,闵云霄的‘梳理与批判’带给我的信息是巨大的,巨大到从八十年代至今我们都从没有认真地对贵州诗歌产生过 真正的质疑、叩问和指责,现在是时候了。”

无疑,要坚持做一个诗歌分子的闵云霄,是极其负责的一类。

干记者这一行很“牛”

2003年,闵云霄毕业了,去《贵州政协报》实习,第一篇稿件是《农民工子弟学校招生就像买白菜》,第二篇稿件《贵阳求职难--难在哪儿?》得到了编辑的肯定,发了头版头条。

署名时,闵云霄要求去掉实习生三个字。实习了两三个月,发表了30篇稿件。

在贵阳实习结束后,前往广东北海,在《沿海时报》新闻中心工作了四五个月,偶然的机会上网在论坛上结识了房地产老板,“老板很赏识我,觉得我有独到的见 解,虽然工资不高,给了我一个策划部的副经理职位,当时北海的房地产很不景气,很多高档别墅里都落满了灰尘,我就向老板建议要建网站,推向全国,那个老板 现在还这么干,并挣了好多钱。”也是从那时开始,闵云霄开始关注房地产,一直到现在。

后来,闵云霄去昆明《云南信息报》工作了差不多一年后,又回到当初实习的地方《贵州政协报》,从事编辑、记者工作。“父母希望我就在贵阳稳定下来,但最后还是离开了。”

《史上最“牛”公章惊现贵州》,是闵云霄作为记者影响力最大的作品。闵云霄到发现公章的贵州锦屏县圭叶村,拍了后来很火的照片。他将这篇稿件传上网络,全 国30多家媒体跟踪报道并发表评论,100多家媒体转载《史上最“牛”公章惊现贵州》,央视的新闻频道播报了四次,并有专家点评此事,《人民日报》转载, 《中国青年报》花了一个版面报道此事。闵云霄说:“新闻,首先考虑题材,然后是记者的发现。”

2010年,闵云霄来到他向往已久的北京。

闵云霄首先去了《中国财富》杂志,干了没几个月,杂志被《南方都市报》收购了,但又不想去广东,在朋友的介绍下,后来他到了隶属于国家企业联合会的《中国企业报》,该报主要针对国企、央企,外界很少知道。

闵云霄说:“每个月,我都会接到10到20起关于拆迁、欠工资、贪污等案件,很多群众问我敢不敢报。这不是敢不敢报的问题,而是一个筛选的问题,作为记者 不可能把每个个案都报一遍,只能选取其中的具有典型代表性来报道,记者不是救世主。否则,即使再多100万的记者,中国13亿人口,那么多事情,也无法全 报完。”

做灾难性报到时,闵云霄不会去“撕扯”采访对象的伤口,只是和他们聊天安慰,然后去询问旁边的人:受伤情况怎么样、年龄多少、是男是女等问题。或者伫立在 一旁静静观察,看到生命的脆弱,也深感无能为力。他说:“最难的不是如何采访受伤的人,而是来到灾难现场,看到一具具遗体躺在地上,而且会闻到尸体腐烂的 味道,甚至有时雨水就那样打在他们身上,此时心灵受到巨大的震撼,眼泪不由自主地往下流。”

泪水清扫着我们的道路

“需要消费多少时间的积蓄\才能填满一朵花的宁静\还要扔掉多少苦难的火把\才能抵达英雄的头顶?”从老家的总溪河边走出,闵云霄怀揣的,不单是自此步出 山门的梦想。路太长,长得不容他去多想,这些年来,繁盛悄然过去,低迷也悄然过去,只有自己,仿佛一直走在路上,不曾停歇。走过的路太多,以至让他忘记了 最初的心念,走过的河太多,他却始终记得过了河便是路。

他还记得,自己的当初,是何等的热爱着诗歌,可以为诗歌九死不悔,这么多年过去,他还记得,深深记得,坚守、操持、担当,相随自己,伸出手去,握住一个人的诗歌,握住一群人的世界。

那时是学生,闵云霄与几个同学创办了毕节一中校刊《新世纪报》,情缘于此,云霄知道,此生大约已经无法和报刊与文学分离。那是开端,却也有着不能弃置的缘分,自己的血液里,流动的,多是文学的血液,诗歌的血液。

贵阳学院毕业后,闵云霄来到古达中学教书,时间不长,之后,得到相关领导默许,走南闯北,开始他的记者生涯:北海、昆明、贵阳、北京的多家报媒,都留下了 他深深浅浅的脚印。作为报纸的首席记者,陆陆续续之间,写下了近百万字的深度新闻作品,多篇作品得到省部领导嘉许,在新闻界,可谓盛名远扬。

这样的时候,就不能不感慨万端,我们的毕节,一边要竭力外引人才,一边却把本土优秀人才闲置,流失在外,留守本土的,却也闲置不用,这不能不说,是一个让人心痛切的冷幽默。

“明艳艳的笑靥,升腾\脉管里的血液和水银\我的手测量着北京的风风雨雨。却\平息不了自己滚滚的长江\贵阳无法被缩进鞋底带走。雨的流苏\未退,你愿意做一回我吗?键盘上的问号\密密麻麻地射进你的电子邮箱里”。

云霄文学的发端,也是始从诗歌,纵然是学生,也可以为着诗歌而淡薄高考。后来因为生计,他的大部分文字,都忙碌在别的场景。不能让自己在诗歌上面使力,云 霄说起,多有无奈。青春吟咏的痕迹,划过刀锋,这首诗歌里,他有意让几个城市并列进入,那份有着些微清冷和伤感的情结,临空而至;远处有清风滑过,树梢上 有夜露点点,余留点点忧伤的疼痛,让风带到远处的山口,带到深水静流的江川。春阳明洁,溪涧流殇,青春仿佛一纸单簿的素笺潇潇然,划过手心,“翩翩升腾至 你的明眸,又翩翩降落我的心底”。

“沉重的双脚书写着怎样一种火焰\墨水已熔解白纸上的誓言\你想要到达的草原\含义不仅仅是宽舒,翠绿\你大大方方的匆匆身影\一笔勾销脸上的疲惫和欢悦\黑白的梦,在温馨的三月\居然被你自己悄悄唤醒\黑白的女人,手持鲜艳却抛开”。

云霄惯写新闻的笔墨,有些不自觉地,汇融到诗情里去。尘世喧嚣,善良与残酷并陈,万千美好与恶疾,把原本纯粹的天地填得严严实实、满满当当,而我们,只能 越过柔软的山,去往远处,才能看到酥润的雨。纵情的抒怀中,杂入叙事的成分,时而呈现饱墨留白的率性,时而渐趋枯笔铺陈的点染。线条清丽婉约,色泽天然柔 美,闪烁着青铜的光芒。隐在情趣后面的,还有一些明暗有致的情致。“随后的音乐踏平情绪里违章的设施,她把破碎的骨头一一划归钢铁”。阳光照耀众人的头 顶,天空宽阔,春天已经在我们的怀里降临。

“如果有一种声音在向你叙述着什么\最能让感动的,是粘贴在脸庞的微笑还是鞭子上散落的血滴\谁在秋天的搓洗中走入梦境\谁就被长青路幸福的啜息所断裂”。

怀揣玫瑰,纵横江湖,残月划破风风雨雨,无论是遥远的声音,还是真情的微笑,于长久行走于天地间、头顶诗歌的旅人,无不是福祗的拥有。“是谁的双手,将灵 魂的花朵凝成琥珀?是谁的双脚,踩翻了满载丝绸和儒道的船帆?”诗歌是品质高强的浓缩铀,亮度和温度,宽度和厚度,疼痛与疲惫,欣悦和甜美,无不在双手捧 着的诗歌间闪烁。翻山过岭,此时倚仗的,只有沧桑而金黄的诗歌。苍茫之剑横越,满山的骨血染红天地,阵痛布满的幸福,在文字里面,一一昭显。

“我宁愿相信\世间的冷都是暖的特殊形式\像冰是水的另一种状态’\拆完绣在枫叶上的秋天\我所有的诗歌都被冰雪拍卖\一路的抒情被一路帖上查封的标签”。

就云霄的创作,诗歌不是他的强项。新闻界的名声与成就,仿佛掩蔽他曾经的诗性飘逸。但却也不能掩藏住他作为黔西北文学的开创者之一多年的坚守与执著,他于诗歌的真爱与炽烈,于文学的敬畏与尊荣,不能不让人感动。因为工作,云霄时常会奔劳于大江南北,忙碌于多重琐碎,但他总是要抽些时间出来,或读或写,让自己青春年少时的梦想,追随那些远去的背影,连同城市的指纹,重新回到有些沉重的生活里来。风被大片大片劈开,多柔软的句子,因为找准了自己坐标而高贵的句 子,从灯火背后透出来,把喋血的伤口还原到人性最为灿然的部位。此时的云霄,再如何坚韧,也已无法自控,灼痛的眼睛闭上,泪水从面前的道路,滚滚奔来,清洗着面前尘埃落定的大地。

闵云霄作品选登

我们在城市中 歌唱或穿行(组诗节选)

现在就剩下一只我了

白云打开的眩目,在我们的

肉体里种植。一只小小的我

被天空挂在大地之上

那束黑毒毒的花朵,就要丈量夜色?

现在就剩下一只我了,小小

的我,开放在小小的山头

大地上的绿色,不打喷嚏

骨髓里的泪水,凝固不动

亲爱的:你的热烈带来冰块

现在就剩下一只小小的我了

"一场现实的雨成就了一次深刻的燃烧

让我在这座城市的背后

成为自己的奴隶之前,先冷却自己

在你的怀里种植一个春天

这种欲念来临已久 这种

构置被一年一年的冬天劫持

此时,我不去想象花朵的五颜或六色

也不想去描绘阳光的亮度和温度

我清楚地选择的地方 明显

是你的怀里,欢天喜地的疼痛

——是我将要构植的季节

冰雪已悄悄从地上冒出水来

但不是活脱脱的潮水,也不是

幸福欢快的泪水。你发散出来的阳光

照耀在我头上。身上。唇上。

如今 体外没有似锦繁花,我

紧闭的双眼,隐隐约约看见:

一个黑压压的洞口 胀大成

一片宽阔的天空

在你的怀里种植一个春天。是

多么容易的事呵!柔软的小山

和我们纠缠不清并疯狂蠕动

润如酥的小雨 在认认真真

清洗我们的天街。亲爱的:

小河已经暴洪了,袭卷我们一春一夜的

疼痛与疲惫。你布谷鸟一声声撕心咧叫后

春天 已经在我们的怀里降临

冬天从你的夜晚降临

冷冷的石头顽皮和我作对

一只手和另一之手相互监督

我在预想:冬天就要

从你的夜晚降临

亲爱的:风雨正在凋零

你的笑已经凋零。松开

挤压的唇,松开你的松开

我从你后现代的城市 搭车

返回我乡村的真实与平静

亲爱的夜晚高不可攀

我爱的人和爱我的人殊途同归

他们坚韧的微笑,在满含隐喻

的空气里四处飘散又四处躲闪

“随后的音乐踏平情绪里违章的设施

她把破碎的骨头一一划归钢铁”

黑夜转头就跑 爱与恨

在我们的DNA里交通堵塞

亲爱的 今夜

送给了我一个最上乘的冬天

枫叶上的秋天

是否:我是你眼中那个远去的背影

在秋风不蕴不火的浇灌下

与梧桐上散亮的童话

一起撤散阳光值勤的苍老与金黄

一片一片的枫叶 刷新

秋日冷冷的双眼

我该选择怎样的方式 将自己

储运或收藏?过期不作废的风

不断拍门,我不作答。雨

大声呼喊,也不回应

我一如既往地 躺在安安静静的思念里

“我宁愿相信——

世间的冷都是暖的特殊形式

像冰是水的另一种状态”

拆完绣在枫叶上的秋天

我所有的诗歌 都被冰雪拍卖

一路的抒情被一路帖上查封的标签


人物档案:

罗树,男,1981年生于贵州省织金县,2003年毕业于贵州民族学院。现居贵阳。有诗文数百发表于《星星》、《山花》、《诗刊》等诗歌刊物,有诗文数十入选各类选本。

这周而复始的大地宜于沉 思

加上罗树的QQ,便聊起来。沟通从他的简历谈起,他简短地递过来一句话“罗树简历:1981年生,现居贵阳”,就没了下文,请求补充,他便“哈哈哈”的 笑:“一路走来,关于我本人的诗歌道路,值得说的不多。哈哈。我老觉得,对一个诗人的介绍,就像对一只母鸡的介绍。其实,大家之关心是蛋的新鲜否。这怎么 补充呢?”几番来往,也就和他从“蛋”的产生开始说起。

◆2001,一条通往诗歌的道路

如果把诗歌看作一条线,把生活看成另一条线。那么,在这两条线的平行或交叉中,罗树有过奇特的体验,并且早早地在6岁那一年,毫无预警地,他被一种浩大的 感觉牢牢地抓住了。罗树说:“在 6岁之前,我眼中除了玩的,就是吃的,我觉得诗歌跟自己没有半点关系。但是,在千万个黄昏中,有那样的一个黄昏,打破了一平如镜的童年生活。我的心灵世界 突然洞开。夕阳在远远的山顶上,红得如血,暮霭笼罩下的村庄,安静得让人心碎,生命与自然,无有阻隔,透着明洁。我的内心忽然涌动着一股莫名的情绪,不能 确定她是幸福还是悲伤。那时的我坐在山顶,像一个失忆的人,忽然之间想起了许多事情,却什么也想不清。虽然我真正的诗歌启蒙还要推后好几年,但我确认,就 是那早早到来的一刻,似乎有什么从无涯的空际点了一下我的脑袋。从此,打开了我对外部世界探寻的欲望。”

11岁那年,罗树写下了后来自己认可的一句诗歌,“我们已经长大了,板凳已经睡不下。”罗树说:“小时候,我若犯困了,就在条凳上将就一下,但是,突然有一天,当我一如往常一样,躺上去的时候,发现腿没地方放了,1米2的条凳,已经放不下我11岁的身体了。”

15岁,罗树读高一,在同学的影响下开始了现代诗的写作。偶然获得的几本《诗选刊》,成了他的老师。又经过好几年的模仿,直到2001年,罗树终于看到了 一条比较清晰的通往诗歌的道路。在罗树的作品里,开始包含了自己、时间和空间。罗树说:“现在我专门留下来的二十来首诗歌,有一两首就是那时候写的,其他 的都被我付之一炬了。”

◆诗歌,是对世界的一种看见

佩索阿曾说过:“用写作来打发漫漫长夜”。罗树说,这样的状态类似于他在大学时候的写作状态。物质生活的匮乏总要用点别的东西来弥补吧。许多个夜晚,罗树喝着廉价的花溪白酒,在稿纸上写下了关于青春的焦虑和人生的迷茫。

而现在,罗树认为诗歌是对自己内心的关照,或者是对自己身处的世界的一种看见。就生存而言,他的地位和空气、阳光、食物、水相比,肯定要差一些。就人和世界而言,诗歌,却可以和哲学争抢同一把交椅。

看见世界的同时,诗人罗树看见了“看见的看见”,奇异的感受带给罗树奇异的表述:“比如屈原,他是用生命在唱歌,算是可以通神的诗人了。而杜甫,始终让人 觉得一写诗歌他是要咳血了。博尔赫斯呢,他的诗歌和小说,每一篇我都爱不释手的。还有一个诗人,贵州的梦亦非,他的诗歌野心让我敬佩不已。其实,再接下 来,还可罗列出不少诗人的名字。当然,毫无疑问,我最喜欢的诗人,是2001-2005年的自己。”

◆数千首诗歌淘尽留下20来首

像所有喜新怨旧的诗人一样,刚新鲜出炉的总是最喜欢的。罗树也不例外,是随着时间推移,他发现始终有一些东西,占据了心底。他就凭借着这占据心底的,在曾经写下的好几千首诗歌中,留下了20来首。

罗树说,如果非得从其中再挑出最满意的,那是一组短诗,总共有18首,他们写于不同的时间,不同的地点,不同的心境,只是因为篇幅上的相似,被罗树“武断”地放在了一起,取名《碎片》。

◆“暴力修辞”与“原始森林”

罗树认为,诗歌的写作,有时候遵循逻辑的需要,有时候遵循叙事的需要,有时候遵循意识流的需要。当然,它首先遵循诗歌的需要,无论用什么方式,最终的目的只能是通向诗歌,其他的目的都没有任何意义。

关于自己诗歌创作的状态,罗树有非常确切的比喻。他说:“当诗歌遇到了逻辑和叙事时,会变得安静而且理性,就像平原上的河流一样,缓慢流淌。但当诗歌的写 作过程遇到的是意识流时,我实在不知道接下来会发生什么,有时候不是我去掌控这个过程,而是任凭他们带着我到处飞。就像一个失重的人,将自己交给了地球引 力。这是在我的诗歌中出现‘暴力修辞’时的客观状态。另外一种状态是人为的,带有强烈的主观色彩,我希望用词语在我与世界之间搭建一座往来的桥梁,如果一 个词语没达到要求,我就会再寻找新的词语,就像工地上钢筋水泥不够了,赶紧找厂家订货一样。就像巫师烧了第一把纸钱之后未能通灵,又开始烧更多的纸钱一 般。所以,那一段时间,我写出的诗歌总是显得盘根错节讳莫如深,像一片拒绝人的‘原始森林’。”

◆诗歌要关注时间、空间的世界,更要具备人文情怀

有人说,每个青春期的少男少女都是诗人。罗树认同这种观点,他说:“诗歌也是抒发感情的一种方式,除此之外,诗歌还可以带来美的享受、沟通的效果。所以,少男少女们不约而同地,都选择用诗歌来表达内心的情愫。在这一个层面上讲,青春是诗歌的,诗歌也是青春的。”

关于诗歌与爱情、生活的关系,罗树滔滔不绝:“当然,诗歌表达的情感可以是很宽泛的,不光是爱情,还有思乡之情,家国之情。爱情诗写得好,也可以流传千 古,比如叶芝的《当你老了》,而家国之情表达出来,就是大诗了,如李煜的‘四十年来家国,三千里地山河。凤阁龙楼连霄汉,玉树琼枝作烟萝,几曾识干戈?一 旦归为臣虏,沈腰潘鬓消磨。最是仓皇辞庙日,教坊犹奏别离歌,垂泪对宫娥’”。

罗树认为,诗歌不仅要关注个人内心的情感世界,也要关注时间、空间的世界,更要具备人文情怀。

◆地域性特征正在逐渐消失

罗树说:“毫无疑问,地域对诗人的影响,是与生俱来的。每个人的写作都无法避开客观的存在。无论你是少小离家还是阅读名家诗歌开始自己的写作,都很难逃脱故土尤其是童年和少年时代的人生阅历。”

罗树认为,由于知识结构以及自身选择的不同,有的诗人,能够很好地隐藏起来,有的诗人,则体现出了较为明显的地域性特征。有的诗人,一生都在歌颂着那一片土地,有的诗人,则放眼天下、当下。

对罗树而言,乌蒙山在其作品中并未有太多的体现,这或许跟他的写作偏好有关。罗树更喜欢关注个人与整个世界的问题,而乌蒙山最多是一个点。乡愁情节在他的 写作中同样很少出现。在他看来,中国城镇化像一台不讲道理的推土机,正在摧毁许多人的故乡。中国社会转型期的单一的价值取向,也让诗人们感觉到无所依靠。 他们都是一群已经即将丢失故乡的人。

罗树说:“前一段时间回了趟老家,看到当年撒野游泳的小河,已经被垃圾铺满,内心深处涌起了无限的悲哀。故国,故乡,故人,是无比美好的词汇,但在今天,大家都在向前看、向外转。”

关于诗歌的地域性特征,罗树说:“地域性特征在21世纪之前,体现的最为明显。比如人们所熟知的各种派别和各种群体,他们在意象的使用习惯、叙事的铺展 上,都能找到或明或暗的相似与相通之处。然而,这一切在21世纪到来的时候,发生了奇妙的变化,由于网络的逐渐普及,新兴媒体的出现,世界真的变成了平 的,诗人们不再依赖于传统的结社、聚会来交流,阅读及批评也不再局限于一个封闭的圈子,因此,诗人的写作更体现出了一种难得的开放性和自由性。地域性特 征,正在逐渐消失。”

◆动态的生命,静态的心灵

如果可以,如果足够强大,罗树更愿意选择做一个纯粹的诗人。然而,在罗树看来,没有谁能够由着自己的性子来生活。写诗, 需要面对的是自己的内心,而在生活里面,每个人要面对的比想象的还要多。

罗树现在做着广告业,他在广告和诗歌之间找寻着那非常微妙细小的相通之处。他说:“其实,事物是普遍联系的,任何事情都有相通之处。广告需要创意,也充满 了创意,但它的创意逻辑和诗歌关系不大。而且,商业广告需要许多人共同去完成,包括广告主、广告公司、目标客群,它更多的是沟通物质价值,至少是正面的价 值伦理,它不允许出现颓废、消极、悲观、虚无。另外,广告公司内部又还有策略、文案、设计、客服,一件产品的出现,是许多人共同作用的结果。从这个角度来 说,商业广告比诗歌复杂得多。”

罗树所从事的职业,在他的眼里远远复杂于一首诗歌的诞生,就广告行业而言,是众多人心有灵犀的结晶,在不断的努力与统一之中完成,是不能停歇的生活,是动态的生命。而诗歌,完全是个人在社会、生活及职场之中穿行时,潜入心底的个人行旅,是静态的心灵。

这让他想起了西川的两句诗,“波光潋滟的大海宜于远眺,这周而复始的大地宜于沉思”。

罗树 作品选登

碎片(组诗节选)

爬坡

孩子们一次次从坡顶滑下来

重力携带着他们的身体向下犹如雪橇

草、灌木、和野鸡为他们让开了道路

在这条平滑的道路旁边

弯曲盘旋的另一条

把他们带回了顶峰

退

今天,在飞机上,不,

在我少年时仰望、青年时信仰的天空

我看到大地上的群山、田野和农庄

在我的脚下一片片向后退去

就像我的少年和青年

从我的身体中,毫无保留地退去

光斑

光在我的身体中留下了光斑

那比光稍暗一些的斑点

从众多的光中凸显出来

一个一个的光斑

它们让我知道宇宙中不仅仅是爱

连那些更为强烈的事物

都无法像我们所居住的时间那样

无所不在

圆圈

我知道的比你们多一些

我的圆比你们广阔

我的圆圈是你们梦想的极限

我的梦想是你们之外更广阔的空白

——那被未知遮没的世界

黑暗是上帝居住的地方

黑暗是一个不为人知的地方

是上帝的藏身之地

甚至就是上帝本身

他隐身于光

却从来不被光照亮

我所经过的

我所经过的也经过我

我所错过的我将在另一个地方和它相遇

我们之间的关系是一条直线和另一条

一个伟大的容器装下了我和它们

致特朗斯特罗姆

我们怀恋那个伟大的时代

只有你跟在他的后边

远去了……

多少年来

多少年,地球旋转,它的内部隐藏

着太多的风暴,呼啸,掠过我们的脑袋

吹拂着漫天的荒草,向上生长

也吹拂着树上的果实,落在地上

在雨中

他们摇摆着手臂

从下雨的那一刻起

冲进了雨水中

我看见雨线把他们切割

洇开

最后消失在茫茫的旷野

一条不向往大海的河

阿克苏河从天山开始

之后与车尔臣河、克里雅河、迪那河、孔雀河、渭干河交汇

再也没有离开过

塔里木河

它在新疆流淌

死在新疆

一个伟大的容器装下我和他们

严格意义上说,罗树当是黔西北八零后诗歌的拓荒者。他初初在诗坛上有些声响时,还没有人把八零后文学这个概念提将出来,当时贵州八零后诗人,也是寥若晨 星,偶或,也会有些少少的回应。那时的罗树是一个学生,诗意地生活在花溪河边的校园里,诗歌让他平淡的生活高贵起来的同时,也让他的生活迥然于别人。“那 些更为强烈的事物\都无法像我们所居住的时间那样\无所不在”。有激扬的青春,有温静的爱情,有诗歌的浸润,有“缓慢经过缠绕在岁月身上的幸福”,一度时 间,罗树的世界,静美,和暖,安好。

“多少年,地球旋转,它的内部隐藏\着太多的风暴,呼啸\掠过我们的脑袋\吹拂\漫天的荒草,向上生长\也吹拂着树上的果实,落在地上”。

罗树的诗歌,一向行走于高端,这样的界定,是就其诗歌的品质和内蕴而言。清远、开阔、淡定、稳健、沉重,仿佛要把同一时代的极限世界,一一展现出来,仿佛 要把他们这一代人的所有念想,一一倾诉出来。罗树的诗歌,有着与岁月磨合的较劲;有着扎入世界的雄强野心;有着飞往高空鸟瞰大地的玄想。多重的视角空间, 交错抵牾,他知道世界太多的秘密,他知道岁月太多的储存,他的内心藏匿着巨大的风暴,他要越过众多的屈辱与赞美,让生活把诗歌举得更高。

“我能听见你的声音,在夜晚\在屋顶上。你不呼啸\光芒是唯一剩下的物质\我看见的不是泥土\是即将为之操劳的燕子和家乡\所有的春天庇护着你\我在荒凉的操场边\看见鼹鼠怀抱月亮\绕过童年\向着一场寂静的雪进发\来听你的歌,来将那孩子般的声音带走”。

周遭少了尘嚣,也少了万千的甜苦,剔去别处,除掉外野,余下自身,罗树的眼界陡然锃亮,相随没有过多装饰的文字,找寻着通往生命的道途。

是遥远的家,是近前的大地,他用诗歌把自己握紧。一场寂静的雪,跟随着晚夜,慢慢将有些沉、有些痛的声音,一一领走,诗歌的意域在这样简约的击打和铺陈中,徐徐张扬开去,天高,地阔,尘世让开了道路,万物让开道路。

“今天,在飞机上,不\在我少年时仰望、青年时信仰的天空\我看到大地上的群山、田野和农庄\在我的脚下一片片向后退去\就像我的少年和青年\从我的身体中,毫无保留地退去”。

罗树的诗情是张扬的,也是内敛的,在大开大阔、大收大放之间,尽力把持着度的摇摆,他写与世界的平衡;也写与世界的对抗;写与自我的奔突;也写与自我的妥 协;写忧郁的蓝;也写潮湿的梦。内心的世界,是诗歌的信仰,是天空的俯瞰,也是群山的后退。他让自己,自觉地作了一个高难度的转身,从诗歌的自我,回到生 活的自我;又从生活的自我,回到诗歌中去。

“我所经过的也经过我\我所错过的我将在另一个地方和它相遇\我们之间的关\是一条直线和另一条\一个伟大的容器装下了我和他们”。

无论这条道路是不是可以通达山顶,身体也一直向上,直通高处,道路回到它的原形,物事与物事之间,是一条直线与另一条直线对照。在这里,思维是哲理的,意 境是典雅的,角度是鲜活的。这一切,在罗树的眼里,已经不想再依从过多的选择,念想上来,便也可以行动,便可以抵达,因为一个伟大的容器,正在远处,等候 我们走进去。

“阿克苏河从天山开始\之后与车尔臣河,克里雅河\迪那河、孔雀河、渭干河交汇\再也没有离开过\塔里木河\它在新疆流淌\死在新疆”。

塔里木河,它不像长江,不像黄河,它有着自己与众不同的命运和劫数,神秘放下,化归平常,化归坦然,最终都得消失在茫茫的旷野,回到真正的神秘里去。对于 呈现在我们面前,却又是让我无法了然的世界,罗树在自我的解构中,作了一个上好的转悠与过渡。毕竟我们的视角是平面的,有时也是弯曲的,盘旋的,这样的路 线,凸显了生命最初的形式,也凸显了世界的无限可能。这一切,仿若在写山河,也仿若在写人世。

“我骑过的三脚木马现在衰颓\我垂垂老矣\而你始终是小美人\被风吹,落在浅草地\想象回故乡的两种方式\一种是拜访母亲\另一种是通过你转弯\路过浅草地\耗费掉一生”。

世界的高贵与低微,往往是不能用人类的尺寸来权衡的。生活里的色泽总要时不时为世态更改,无分上下,无分南北,莫不如是,铅华历尽,生活最后留下来的,还 真只有爱情。罗树的爱情从隐态开始,从生活最为本质处开始,中间有漫长的过程,最后,还是回到爱的焦点上来,以缓的声带上手,以扬的姿回转,错落高低有致 的音节,一次次的往返,一次一次在回应,在更高的节点上,成为自己。

更广阔的空白,是那个被未知遮没的世界。罗树时不时会独自游弋着,思忖着,对于无垠的多维空间,他有一种探求的欲望,也有着诉说的想法,诗歌让他,找到了一个最为简约的渠道。



人物档案:

陈勇,男,汉族,生于1987年2月,贵州毕节人,小学文化,2007年在《毕节日报》发表处女作品《赎罪》,迄今有作品在《文艺生活》《辽河》《高原》 《当代教育》等刊物发表,有作品被《青年文摘》选载,出版个人作品集《赎罪》。现为毕节得客斯移动式住人集装箱有限公司法定代表人。

文学是一个人精神世界的窗口

陈勇是一个被命运折磨得遍体鳞伤的人。有几次站在楼台上,望着楼下的车水马龙,他不由自主地萌生往下跳的欲望……他猛地想,死后会有人将我埋葬?或者为我 哭泣吗?想着想着,他把念头转过来,想起“好死不如赖活”这句话,自己对自己在心里说,再卑微的生命也比死了好。于是,他想,还是卑微地活着吧,活下去, 难活也要活下去。就这样,一个八〇后作家在人生的悲辛之中慢慢地诞生了。

◆1998年冬,流浪的昆明

虽然,陈勇极其不想谈及他的童年,但是,沉默良久之后,他咬了一下嘴唇,觉着说出来的唯一理由,就是想让更多的孤苦无助的人,从他的故事中获得更多的启示和信心,面对生活,坚韧地活着。

陈勇是地地道道的毕节人,但他在毕节只有亲人,没有家庭,连年夜饭都不知道去哪里吃。这些都是因为陈勇父亲的早逝。他的母亲只是一个柔弱的人,跟着一个她 自以为可以依靠的男人。她对他只有服从,否则家法侍候。这于陈勇的童年是无以言说的。当时,念到五年级了,继父便“勒令”他退学。母亲“不”说什么。就这 样,陈勇被赶了出来,沦落为流浪街头的孩子。

1998年的冬天,陈勇在昆明的街头流浪。那个时候,他最“恨”的人就是自己的母亲,但“恨”是没有用的,他面临的问题是必须自立。于是他去捡垃圾卖钱养活自己,捡不到垃圾的时候,就去捡别人丢掉的盒饭吃。

昆明客车站旁边有一口铁火炉,很暖和。那儿成了陈勇晚上的安身之所,他蜷缩着身子睡在那里,一夜又一夜。后来,昆明市强制收容所将他遣送,重新回到了毕节。陈勇的舅妈领他去她乡下的大哥家里寄养。于是,陈勇每天放牛,割猪草,再不过那受冻挨饿的日子了。

可是,过了一些日子,陈勇觉得自己长大了,就去城里找活干。但是人们还是嫌他年龄小,不收留他。陈勇便继续流浪,几经周折,最后在一处工地上谋得一个挑混 泥土的活儿,每天干十个小时,工钱是三十块。当他干到第五天就被工头骂走了。他说陈勇是在他的工地上混钱花。他的确需要钱,但是活儿太累就干得慢了,毕竟 那时他才十四岁,只是一个孩子。

◆2005年,《忏悔录》为伴走半个中国

继父打骂陈勇的母亲,是家常便饭;打骂陈勇,也是家常便饭。在继父的无端的暴打中,陈勇只好和母亲分离了。一切都那么不堪回忆。幸好后来,在流浪的过程 中,遭遇了文学。一本《安徒生童话》,一个《卖火柴的小女孩》给予了陈勇生命前行的梦想,一道文字的亮光照亮了他,梦想着自己有一天也像安徒生那样写出令 人感慨万千的作品来。

陈勇说:“如果是我对社会的感慨不够的话,我想人生最大的感慨便是结束生命前的感慨!但是我几次结束生命,却也只是朽木一块!为什么呢?我一直写,人家 说,穷小子,别做作家梦了,那些都是有钱人的艺术,踏踏实实过你的日子吧。我不认命,必须写点东西发表在杂志或者报刊上。”

2005年,陈勇完成了中篇小说《强制戒毒所》的创作。得知原毕节地区有一个纯文学刊物《高原》,就抱着手稿奔过去,当时的编辑彭澎老师客气地给他倒茶、交谈,临走时挑了几本书送给了陈勇,他说:“其中一本《忏悔录》伴我走了半个中国。”

打从《高原》编辑部出来,几天后,陈勇去了外地。每完成一篇创作,他就往杂志或报刊投寄,结果都石沉大海。这样的时候,彭澎老师给他打电话,一边鼓励,一边叮嘱他不要放弃写作。快十年了,彭澎老师每年也如此。

有一年,陈勇在省外打工,结果被人诈骗,流落街头,饥寒交迫的时候,他塞满沮丧和绝望的心想起了彭澎老师,于是,把电话打了过去。彭澎老师大清早便给他汇去500块钱。陈勇心头有话却说不出来,沉默至今也未曾拜访过彭老师。

◆2007年,发表处女作《赎罪》

陈勇说:“我是流浪写作者,去广州或者北京一些大城市,不是在工地上干,就是涮盘子,后来当上了保安、服务员,才觉轻松多了。相对的,有了些许空余时间, 同事便邀我去上网,我不知道什么是上网,同事说我老土,之后去的次数多了,渐渐熟悉电脑和网络,不知不觉地开始了电脑写作,这对我的帮助很大,也就是不会 写的字能用拼音打出来,以及网络能使我了解很多的文学知识。”

很快,陈勇便在一个小小说作家论坛活跃起来。全国写小小说的名家大多在此任版主,还有很多知名的作家也在那里活跃!就这样,陈勇的生命质量出现了质的改变,个人的成长有了很大的进步。

终于,在2007年,《毕节日报》发表了陈勇的处女作《赎罪》。2008年《赎罪》又发表在《文艺生活》第2期。那些嘲讽陈勇的人也就闭上了嘴巴。

◆2008年,作品集《赎罪》出版

《赎罪》是一篇2000字左右的小小说。团长抓了一个青年人,并审问他是不是红军。青年人说是普通农民,家住在临河县狼山区鹤复村,家里有两岁大的小儿赵 七和贤妻郭氏!不是红军。团长愤怒,命令士兵枪杀了青年人。几十年过去了,士兵成了老兵,他去了临河县狼山区鹤复村,找到了叫‘赵七’的男人,但郭氏已去 世。老兵惭愧地哭了。他要赎罪。‘赵七’说之前日子很苦,但母亲嫁给一个男人后,日子就好了起来。老兵去坟上磕头,墓碑上却刻着团长的名字。

学者张学昕说“战争在暴露人性之恶的同时也呈现出改造人性,张扬生命激情的巨大力量。人的存在现实是被多种力量所造就的,而战争中的人更能在特殊环境中呈 现自身的丰富和复杂,战争让人变得无法暖昧和隐晦,要么勇敢,要么悲悯,要么软弱和变节,总之要有一种坚定的选择。也可以说,战争使人变得更加单纯起 来。”正因为如此,《赎罪》被《青年文摘》2008年第4期选载。2009年12月,在《当代教育》主编王家洋的资助下,陈勇出版了第一本作品集《赎 罪》。贵州电视台、贵州商报、贵阳晚报的王常星、左春林、刘流三位记者,也是陈勇几年的好友,借媒体的报道为陈勇谋到一份工作,但是由于工作的不稳定,命 运使得陈勇继续流浪着。

◆2014年,移动式住人集装箱

陈勇的生活经历充满艰辛,这些艰辛却通过他手中的笔,被转化成了星光。

在他的作品《小雪儿》中的小雪儿,小小年纪父亲就离她而去。继父上任后,第一件事就是让她辍学。从此,她成了一位名符其实的小报童。她卖报的钱全部上交继 父后,仍免不了毒打。她的精神寄托,来自于书店那本《卖火柴的小女孩》。每天卖完报,无论多晚,她都要看《卖火柴的小女孩》半小时。最后,老板把书送给了 她。当继父的鞭子第287次向她挥来时,她心里反而坦荡了。因为,她怀里揣着她最心爱的宝贝——《卖火柴的小女孩》。小说将小雪儿与继父在对比与反差中进 行刻画,小雪儿人性之美与继父人性之丑,便一一呈现在读者面前,让读者对人性之复杂性与多样性,又有了新的认识与理解。陈勇说:“我便是小雪儿的原型。”

而《穷人》中的马晓旦,父亲干活时腿被砸断。老板在垫付一些医药费后,便不再理睬了。母亲为了讨赔偿,花光了家里所有的积蓄,一夜之间,头发全花白了。马 晓旦为了替父治伤,来到繁华的南方城市打工。不料,他的腿也被砸伤了,在腿尚未完全康复的情况下,老板给了他500元,让他走人。为了生存,他不得不给老 板儿子当马骑,受尽了人间凌侮。傍晚,马晓旦给母亲写信道:“妈妈!儿子错了。我把贵州大学的录取通知书偷偷藏匿起来,为的是给家里省钱,也借此机会外出 打工,挣了钱给父亲治腿伤……”最后,马晓旦一直没把这封信寄出。他决定继续打工,挣了钱给父亲治腿伤。

泪光在陈勇的眼眶里闪烁,银质的光芒异常干净:“当年,韩信因贫困而受跨下之侮。如今,马晓旦同样因贫穷而受侮。我有理由相信,只要他永不言敗,就不仅会治好父亲的腿伤,也会闯出一片新天地。我没有受过高等教育,但劳动者值得别人的尊敬。这也是我流浪打工期间的遭遇。”

近几年,陈勇在贵阳的私营(铝铁)矿山先是当矿工,又当矿山管理员,后来做矿石生意,挣了些钱。毕节得客斯集装箱有限公司是陈勇和几个朋友投资创办的,今 年5月份正式投产。主要经营移动式住人集装箱的加工、租赁、销售。陈勇说:“移动式住人集装箱在其他城市已经发展成熟,在毕节还是一片空白,有潜在的商 机。其实,文学和做生意是一个道理,只要用心去做,哪怕失败也不要紧,最重要的是其中的人性修养。对文学的热爱,对生活的执着,是我对人生的负责。”

信心总会降在一个人的旷野

陈勇最初来到我办公室的时候,羞赧,执拗,还有着些许的自信,其实这是表层的显现,骨子里隐藏的,却有着更多表象不能触及的地方。坐下来,或许有着亲近的 氛围,他开始断断续续地说起有些凄怆的生活,我听他慢慢讲来,颇多触动。那一时刻,我真正关涉,和让我震慑的,是在这样的生存状态下,陈勇表现出来的那份 纯净的文学精神,和九死未悔的文学坚守。

无疑,此时陈勇的文字粗糙的,是浅显的;结构是松散的,是零乱的,但里面却有一种透亮的气场,有一股揪心的力量横越着。仿佛每个文字上,都有着丝丝血印, 硬硬地烙刻在那里。你读着读着,就不能不感受到一份沉重与无奈、困惑与忧伤。这当是陈勇文学的初始,从中,我读到了陈勇的文学天赋,也读到他的文学操守。 实实在在地说,我欢喜着他有些生涩迷蒙的文字,欢喜着他素朴平实的表达,有种细密的破裂感,有种狠实的撕扯劲。文字于他,是一个载体,是一个诉说,是一个 张扬,更是一个审美的向往。

我有些奇怪,好多人一进入所谓的真正创作,找到一个便捷路径,大多写得风一片水一处,故事完整,结构缜密,语法过硬,读来朗朗上口,甚至文字学者们尖锐的 眼光也找不出破绽。你却是无法去说出它的好来,因为四处飘逸的,是匠气,中规中矩的匠气,让人读来,没盐淡味,不知所然。远不如读陈勇他们的文字,天南地 北,横七竖八,却也能给我们带来一些或酸或辣、或苦或涩的滋味。

之后一度时间,陈勇有了新的稿子,会寄些给我,有时直接给我送来。遇着合适的,在我编辑的杂志上发出一些,也推荐些给兄弟期刊,发了出来。这一时段,陈勇 写下《英雄》、《穷人》等等出意趣、见品性的作品。是有些奇怪,时日尚短,陈勇何以能迅速把自己的文字铸造得如此像模像样,有筋有骨;他把故事叙说得山高 水长,他把文字打理得行云流水;他开始有意识地融入对世事的剖析与解构,他开始有意识地跳出自己,写就生活。

陈勇一直做着的,是短小说的活路,这样的文体,也有称呼为小小说的。在黔西北这一块,七○后做得最好的,当是纳雍的马孝军,八○后做小小说的代表人物,自 然便是陈勇。相比较而言,小小说更讲究技艺,在情节设置和语言构建上,尤其不好马虎。毕竟,要在短短的一两千字甚至是几百字内,写好一个事体,不能不注入 更多的匠心与学识,不能不考究着作者的内力与悟性。

《赎罪》一度时间,可以视作陈勇的代表性作品。故事并不繁复,却因为复式脉络而充满情致,智慧充满,透出生生的疼痛,和沧桑的力度来。让人感概和心仪的, 还有陈勇稳健的叙述,沉静的穿插。在细节的安顿上,做得不动声色,纵横得体,疾徐有度。从切口处进入其间,纷至沓来的,是一些空阔苍茫的因子,直直地锲入 读者内心,让读者心口泛着一阵无法挥去的沉重。《赎罪》说的,是一个为自己过往忏悔的过程,有行为的践行,有心性的觉醒,也有灵魂的救赎;佐之以一个完整 而精巧的故事,情节巧妙的安置,文势简秀,辞意丰盈,间以伏笔藏隐,暗线铺陈。不能不说,《赎罪》当是其时贵州八○后作家小小说的代表性作品。

许是忙碌于生计,陈勇有一段不短的时间,去了贵阳,去了清镇。做过的物事自然不少,时不时地,我们也电话联系着,也把我编辑的杂志定期寄给他去。我那时候 是有些担心,我怕陈勇,还有像陈勇一样奔劳于生计的青年写作者们,慢慢从文学里离散。生活与文学之间,生活永远要排在前面,毕竟如今太过于现实的生活,有 时也是残忍的。那时我一再对陈勇说,再苦,也不能放弃文学,有文学在身边,再苦的生活,也有着一份温馨与和美,文学,可以让低贱的生活高贵起来。他答应 着,也实实地做着。

有这么一天,陈勇电话我,说和朋友到毕节来做一个新兴投资,注册了一个做集装箱的公司,他是法人。另外,还在邮箱里收到了陈勇寄来的短篇小说《那宅,那 人,那事》,心欣然,喜不自禁,陈勇这些年一直没有把文学闲落过,只不过是置于最为隐秘的心间,陪伴着他,也历炼着他,成就着他,这从他的文字间,自然便 也找到了答案。最近这些年,黔西北的文学发展和文学生态,是要好于黔省其它市州,究其缘由,大抵是因为有着众多的像陈勇一般真爱于文学的青年作家们竭力支 撑之故。

《那宅,那人,那事》无论从篇幅到结体,都不再是小小说。在这一个短篇小说中,陈勇发挥了他做小小说时多处设置悬念、把故事讲好的优势,将一个发生在我们 生活里的故事讲得声色皆备,淋漓尽致。既针砭时事,也反思过往;既勾勒尘缘,也纵笔因果;既意取狂狷,也趣适法度。陈勇的心是贴着大地的,他的笔是贴着生 活的。他没有用惯常的白描手法去写就生活,而是选取点染、透视的笔法,从多个层面,多个人物身上,去一一铺开,组构成一幅悲怆的民俗图画。从一个家族的败 落,到一个有着深厚历史的街市拆迁,画面渐次展现,我们看到,相随其间的文化随之寂灭,一段无以复制的历史,亦湮没于经济社会的尘嚣里去。物事如此,身处 狼烟四起的凡尘中人,只能用自己低微的血肉之躯,完成对沾满生命符号的古街古屋,做一次最为彻底的奉献和祭祀。看上去,形式是有些不可取,但他们,已经没 有比这更好更有效的方法。正是在这样有意或无意的描绘中,中国乡村农民骨子里流淌的精神气和无奈处,便也透纸而出,愚钝,但悲壮。

陈勇的小说,看似别人的生命与历程,实则处处显露出其生活的点点滴滴,他把笔墨写就别人,却将视角正对自己,融通生活,汇聚而为自我的风骨与格致。虽则还 走在探究的路上,但有一个朝向大众视野、人文精神和本我世界前行的心念支撑,陈勇的内心,清寂着、挣扎着的内心,却也墨香横溢,纵横万般气象。

陈勇小小说: 《小报童》

小城偏僻的一条胡同里。一户人家。华老太是这户人家的女主人。她很老了。老伴死的那年,她在一次车祸中失去左腿,只能坐在轮椅上。她只有一个儿子,几年 前,也去了美国工作,再没回来过。保姆和她一起居住。保姆是一个中年妇女。她很老实,动作也麻利。她干完活,不管多晚,总挤时间回家,第二天大清早又跑着 去华老太那里工作。华老太很不满意,生活空落落的乏味,性格也因此孤僻怪异。

“你干活能不能快点?”华老太吼道:“你看着时钟,要早点离开吗?”

“好的!”保姆递上一杯茶水,说:“您喝茶,我会多陪您一会儿。”

“天知道你的心在我这里,还是在你家里。”华老太没好气地说:“从现在起,你得住在这里,哪儿也不准去。”

保姆不说话,跑着去收拾屋子。她也不再回家了。

华老太喜欢读报纸。保姆为她每天订购报纸。

“咚咚咚”有人敲门。

“去看门。”华老太喊。

保姆没有应声。

“死哪去了。”华老太念叨着。

“谁在敲门呢?”她问:“是谁呀?”

一个孩童的声音回答道:“我是送报纸的。”

华老太开门。

一个小男孩喘着粗气站在门口。他捧起一份报纸,说:“老奶奶,您订的报纸。”

华老太接过报纸,付了钱,刚要说:“谢谢!”小男孩转身便跑了。

华老太的脑子里满是小男孩的样子--短短的头发,黑黑的眼睛,黄黄的脸蛋,破旧的单衣,露出脚丫的布鞋……华老太心想,谁家的孩子!多凉的天!多苦的孩子!多不负责的妈!

“咚咚咚”有人敲门。

华老太开门。小男孩喘着粗气站在门口。他捧起一份报纸,说:“老奶奶,您订的报纸。”

华老太没有接报纸,说:“帮我放屋里去。”

小男孩答应着,开心地朝屋里跑。

华老太取出一件衣裳,说:“这是我儿子小时候的,很暖和,很漂亮的。”

小男孩先是一愣,说:“我不要。”

华老太问:“为什么呢?”

小男孩说:“妈妈不许我拿人家的东西。”

华老太忙说:“这不一样,老奶奶送你的。”

小男孩说:“我也不要,妈妈不让拿。”

华老太说:“那你喝点水吧?”

小男孩点点头。

华老太把煮热的牛奶端给小男孩,说:“喝吧!”

小男孩咕噜咕噜往下灌,他真是渴急了。他说:“真好喝,这是什么?”

华老太付钱给小男孩,说:“这是牛奶!”

小男孩说:“谢谢老奶奶!”转身消失在屋外。

华老太喜欢他,或是喜欢他的纯朴。

小男孩有一阵子没送报纸了。华老太有些着急。她叫保姆去问。

保姆说:“小男孩的爸爸在工地摔断了腿,工头也不给医药费,人还在医院里……”她说着哭了。

“多么好的孩子啊!”华老太叹着气,说:“多苦命的一家子啊!”

半年过去了,一直没有小男孩的消息。

突然,有一天,有人敲门。

华老太开门。小男孩喘着粗气站在门口。他捧起一份报纸,说:“老奶奶,您的报纸。”

华老太先是一愣,说:“老奶奶想死你了。”然后将小男孩拥入怀里。

小男孩一脸的喜,说:“爸爸的腿伤好了很多。”

华老太高兴地说:“太好了!”

小男孩说:“谢谢您!”

华老太问:“谢我什么?”

小男孩说:“谢谢您让见我妈妈!谢谢您的牛奶!”

华老太接过报纸,刚想说什么,小男孩转身便跑了。她挪了挪轮椅。此时,保姆正站在她后面哭了。华老太的眼泪也落下来。她的脑子里满是小男孩的影子--短短的头发,黑黑的眼睛,黄黄的脸蛋,破旧的单衣,露出脚丫的布鞋……


人物档案:

李光明,生于1984年3月,贵州省纳雍县人,贵州省作家协会会员,16岁开始发表作品,在《星星》、《散文诗》、《高原》、《贵州日报》、《贵州都市 报》、《毕节日报》、《乌蒙新报》、《青年与社会》等报刊发表诗作百余件。先后毕业于毕节师范学校和贵州省教育学院,站过9年小学讲台,现为纳雍县百兴镇 副镇长。

让所有的收割之手清醒地疼痛

光明的诗歌内里,有种铁一样刚性的质地,光芒暗藏,幽远,空茫,但不是谁都能一眼识见。而这种存在,也并非是一成不变,安放在某处,四平八稳,它有强烈的 流动感,时冷时热,时隐时现。只是有一点是恒定的,就是作为铁的品质,它像光明诗歌的背脊一样,沉稳地支撑着光明诗歌的天地,无处不在。清冷、绵长、沉 寂,飓风一样划过,只要你能沉潜其间,领略心核,时不时便有些彻骨的疼痛,逼向你的眉心。第一次见到光明的诗歌,是十多年前,那时光明年轻,行为放浪,有 些轻狂。诗歌抄在方整的稿纸上,字迹娟秀俊雅,有赵孟頫风骨。在我的办公室里,我们说了一下午的话,感觉好,于我于光明莫不如然。光明离开时,眼里有了些 温驯意味,可以看出对我由衷的敬畏,其实那是对文学的敬畏。我心地里也有着宏阔的欢喜,毕竟能相互欣赏,并不容易。那一时刻,仿佛看到年少时的我,折身融 入光明渐行渐远的背影里去。

“我推动流逝\树叶慢慢变黄\推不动山与土\我推动收缩\米粒重复消化\推不动人间空乏的胃\我推动挣扎\生活细被暗涌\推不动命运惯常的大河\我推动衰亡\亲人肌肤的纹理日益模糊\推不动光阴的界碑”。

“推动”成了光明对生活最为常态的理解和叙述,有些桀骜不驯的心性,在诗歌里慢慢透出来,他的诗歌,语汇并不繁复,意象也不杂乱,简约清朗,天然明净,却 也透出纵横交错的磅礴大气,诗性纯粹从容,诗味淡雅丰润。他的笔下,有着众多的俯瞰与仰望交织的视角,而行笔所及,则是横贯于大地的来往,他没有像同代人 一样刻意去营建晦涩凄怆的格调,而是更多地选择着物事的正面反面,时不时地还会在众人不容易去到的侧面落笔着色,有方寸之美好,也有修辞之婉转,宽阔之交 融。他的诗歌,不时还会插入一些散文的叙事成分,语言饱满,有情景,有细节,有故事,把诗歌与散文之间的区域间隔打通、融汇、嫁接。并不留下过多痕迹,间 隙处也都有着上好的过渡,浑然一体,有滋有味,自然天成。

“日渐干枯的河流说什么\凋逝了青春的远山说什么\干旱了一生的庄稼说什么\旷野中清凉得过了头的微风说什么\秋天来了,我说什么\我这时间的奴\从早到晚,从少到壮\从来没有对秋天说过一句称心如意的话”。

“由来这人世,江湖苍茫。”面对光明浩荡的诗歌,有时我会情不自禁滋生一种可以在其诗歌里修炼自己内心的感觉,烟雨之中,风尘之外,辽阔、浩瀚,也不失精 微。是一股稍纵即逝的无形所在,波澜还在远处,但你分明感知到,有一股无法抵挡的劲力,穿空逼近,环绕你的周遭。力道并不暴烈,却是高密度的紧凑,伴随着 一起到来的,还有些炽热的悲悯,和良知的精气。此时的光明,忘记了苦楚、磨难、屈辱,他紧拽词语的手,一刻也不放松,他要把手直接伸入秋天的胸膛,掏出里 面隐藏的真理和黄金。是的,这样的时候,我有些手足无措,不能把内心所想,准确地说出来。光明让我更多想到的,绝非眼前所能关涉的点滴,而是无限可能地延 展到笔墨不曾抵达的领域和空间。

“今天我站在小村庄的田野里\对着落日宽宏大量又小心翼翼地\深思熟虑又忐忑不安地\满怀信心又谦虚虔诚地说\我的一半江山由小麦和玉米垒成\我愿做精研一滴露珠的绝世工匠\另一半江山被隐喻和修辞捆在内心\无数次颠覆仍巍然不倒”。

居心朗朗,自在清明。光明偏居乡野,心地里却有着宏瀚的乾坤,他对诗歌的理解,当是真正来自心灵的体悟,让所有的收割之手清醒地疼痛,故而对于诗歌写作, 光明总有一种宗教式的仪轨。他的诗歌,有时像一把刀,要划开沉疴已久的尘世;有时则像一束光,想要透穿过风云际会的生命;有时,则像幽夜里徐徐袭来的暗 香,想要把这夜色一点一点浸润开来。他把自己完全置身于文字里去,真切、鲜美、坦荡,绝少躲藏在暗处,总是正面示人,纵然在缅怀中失去肉身,他也会觉得, 这是诗歌给予他最好的馈赠。

“此时金黄一片并成熟得低下了头,我也低下了头\面对人们我无限惭愧,歌颂人民我故作轻松\我发誓自己不配做一粒麦子,只愿做一丝麦芒\让所有的收割之手清醒地疼痛,最好能冒出良知的血迹\我所曾见到的人民,真正的祖宗\他们是这么不起眼又让我们骨血依存\千秋信赖”。

“空旷的灵魂不敢秋日放歌,我害怕以秋命名的事物,因它们的饱满和安静,我才自知罪孽一日深重一日”。天地恰一鼎,自然翻腾,在光明眼里,生命是实词,诗歌也是实词,只是切入经尘,时不时地,就成了虚词,它们之间,却也无时不骨血依存。自己是麦芒,也可以是之上的一滴露珠。如是,对光明,也当是天地大美, 人生大美。面对他的村庄和江山,光明说,走在田坎上、地垄间、小道旁,不要谈高深的道理,和虚妄的学说,田坎有利口而不言,地垄有章法而不语。他的目光总 能冒出血来,他的眼里,不时会沁出泪水。他不用虚招,使刀便是刀,使剑便是剑,实打实地开干,有五分力,绝不留两分,像喝酒一样,不把自己整翻,醉意阑 珊,绝不放过自己。

灼热的心血滴在本子上


李光明写了14年的诗歌,其心路历程和诗歌经历在黔西北乃至贵州青年诗人中间都可说上一说。客观地讲,李光明的诗歌数量并不多,发表也有限,或许正因如 此,于他,于黔西北诗界,于诗歌本身,才有一个具有标签意义的参考现象存在。于是,与李光明的沟通,更直截了当,直接指向他的这种半隐半显的状态。

◆纯天然的“诗歌发育期”

记 者:诗歌根植于生活,更根植于灵魂。请问,诗歌之余你的生活和灵魂呈现什么态势?

李光明:人们说“苦难出诗人,悲愤出诗人”,我并不认这个帐,这是套话也是废话,这世界苦难悲愤的人多了并不全是诗人,而很多已名诗人既不苦难也不悲愤。

1984年,我出生在纳雍县曙光乡的大沟村,偏僻,生存条件恶劣,家境贫困,这让我的心中总漂浮着厚厚的云翳,拨也拨不开的阴沉笼罩着我——饿着肚子,赤 着脚去上学,因交不起学费六年级辍学一年,等长大后想,这倒是让我成熟的因缘,命运之神早早眷顾,以如此猛烈的方式使我在幼小的时候就开始磨砺心智,这让我深以为幸。

(说到这里,李光明里眼里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笑影)

那时,最为开心的是,从小学到初中,我的成绩一直都名列前茅,中考以优异的成绩被毕节师范学校录取,当时和我同班,成绩比我差的同学后来上了清华大学、西 南大学,今天一个个混得风生水起,这让我感悟到,优和劣,好与差,并不是一成不变的,生命流动,在此消彼长中积累,量变,升华,沉默中孕育着什么,是有一个明暗交错的链条的。

师范学校毕业后,我在山区小学教了三年书,日子过得贫贫净净,也平平静静。后来通过借高利贷,费了很多周折,终于到贵州教育学院进修(现在的贵阳师范学院),这是我之前下最大决心做过的一件事情。

2012年通过全县公开选拔考试,到纳雍县百兴镇任科技副镇长。于此,我经常自嘲,这像是摸彩票中了奖,但是,我心里清楚,一切的机会并非偶然。

当生活悖论与心灵渴求之间发生矛盾冲突的时候,诗歌向我展开了生命光明的一面。

小时候,在生活层面,是赤脚与饿饭;在心灵层面,却极其恋慕“有文才”的人,比如乡间会写祭文的老者,初中语文老师。在这种背景下,我五年级就能熟背《增 广贤文》,还会唱很多“孝歌”,用头发自制毛笔习字。初中时爆发式地写了好多“蹩脚散文诗”,如此循环,不亦乐乎,赢得老师的赞赏和同学们夸张的艳羡。我 的父母不识字,我所从他们那儿袭承的是养育之恩,说了半天我是说我在诗歌“发育期”完全出于一种天然爱好,冥冥中听从灵魂的召唤,没有人指引和要求我要做 一个诗人,写诗于我,与生俱来,可谓脚踏生活的泥土,仰望灵魂的天空。

◆昔日重现百感交集

记 者:请谈谈你的写诗经历。

李光明:严格地说,我真正意义上的创作是从2001年开始的,那时在毕节师范学校念书,可以读到很多书和诗歌刊物,学习氛围和空气也好,正值做梦的青涩年 华,一帮年少轻狂的文学小朋友成天弄诗饮酒,大放高论。其间有纳雍的陆刚和毕节的陈名,我们自称是毕节师范“三剑客”,陆刚还出了本《短笛轻吹》。那时我 17岁,已陆续在《毕节日报》、《贵州教育报》、《散文诗》、《语文报》等报刊发表了四五十件作品,大多是散文诗。今日重读旧作,百感交集,再也找不到那 种纯美干净的感觉了。期间我主编《毕节师范报》一年,开阔了视野,认识了一些前辈朋友,部分今天还活跃在诗坛上。

师范毕业任教于乡村小学的三年中,日子在苦闷和彷徨中溜过,一度辍笔不提,身在组词造句的小学讲台,但心中仍膜拜着文学和诗歌。2006年去贵州教育学院 进修,阅读层面更广些深些。教育学院有个“扶风诗社”,在贵州高校学生社团尤其文学社团中颇有影响力,我做了第三任社长,出了一本《扶风诗刊》,结识了罗 树、朵孩、非飞马、汤成伟等80后诗人朋友。知道了很多人,认识了一些现象之后曾一度对诗歌绝望,这或许是我的个人偏见。这个时候的我有了深一点的思考, 总是把当下诗歌和诗人以及诗人群落(俗称圈子)置身于博大精深的中国文学和文化的大背景下来看,看到自己的渺小和很多人的浮躁,所以我在这个时期是灰心 的,少量诗作色调也冷暗。

2011年,开博客,贴了几十首诗,通过博客认识了几十位诗人,经常可以了解到一些诗场动态,更方便阅读学习朋友们的作品。在与外界的交流中,在相关老师 的邀请下,我先后参加了贵州80后诗人诗歌朗诵会、黔西北青年作家创作研讨会、首届贵州诗歌节等活动,见了名家,长了见识。

记 者:我国是诗的国度,浩瀚几千年,你可否有钟爱的诗人?在你诗歌的路上谁对你影响最大,或者说谁给过你帮助?

李光明:这个不好说,因为从我能识文断字那天起,所有幸会的文字作者都对我有着不同层面不同程度的影响,而且这种影响已经与我血肉交融。不过我很愿意承认 我崇拜海子,早些年写过很多关于他的诗。我倾心的不是他的死亡方式及因之带来的光环效应,我是爱他的滚烫的句子和天才般的苦吟,还有那玄之又玄,悬而未决 的拷问。我认为他是一个有特质的人,可以叫诗人了。另一位是李白,写诗如舞剑,万山脚下小人间,这种大酒大诗大精气神,即或将其诗译成现代诗,也令人佩服 和崇敬。

说到帮助,要感谢彭澎先生,十多年来对我“不离不弃”。 我早年就读毕节师范时,轻狂激动,他致信说教引导。后来我断断续续写诗,他却一直在关注我,虽然我们之后长达十年不曾见面,可他一直在用兄长的情怀注视着 我,彼此间常怀念想,或许这种情愫已经超出了诗歌或者文学的范畴,我更愿意将它视作人间真情,毕竟这个繁杂的世界真意不多了。他对黔西北文学青年的关爱和 提携是有目共睹的,我不应该疏懒,应勤谨地多写些好诗歌,才对得起这难得的知遇之情,即便是巧合的机缘,也要交上自己的答卷。另外《毕节日报》的刘靖林老 师,蒋凤老师及《纳雍报》的周春荣大哥,十年前他们编发过我的一些作品,给予过鼓励奖掖,都是对我有过帮助的人,近来,毕节日报文艺周末部副主任张晓佳策 划,要推介黔西北80、90后作家,把我也算在内,这让我很开心,尽管今天写诗已不是什么稀奇事业,也不能养家活口,但我深谢所有欣赏过我的人们。

记 者:刚才你提起过80后,请你谈谈你眼中的80后。

李光明:韩寒出版《三重门》,始有80后之谓,后来以年代标识各领域人群渐成风尚。我已经30岁了,而立未立,恐慌得很。说到诗歌,各个年代都有他们的标 准和优秀诗人,在黔西北像徐源、冰木草、罗霄山、哑木、河东、罗逢春、黄鹏、朱永富等堪称80后优秀诗人。全国范围内,我比较喜欢李成恩、郑小琼、王单单 等诗人,有位诗人说我的诗歌“会打人”,气质上和云南王单单的诗歌比较接气,我很是同意这种看法。

◆易懂不易为,这便是诗

记 者:谈谈你的创作情况吧,可否把你的“隐”看作是你对诗歌写作的内敛和严肃?把你的“显”看作是有话要说的率真?

李光明:我的写作并不勤奋但写起来算得上严谨,有时我三两年不写诗,有时我会通宵达旦地写上好几天,多少有点“文章本天成,妙手偶得之”的意味,呵呵。我 的作品大多在深夜至凌晨几点写就的,白天写不了,静不下来。夜晚就好像自己在和自己对话,和过往对话,和白昼目击之五色迷离对话。狠抽烟,猛喝茶,不觉间 灼热的心血滴在本子上,过后会反复翻看,但鲜有修改。我认为,诗歌需要技巧,但更多的是思想,佐以情绪,带点灵动之意宣泄下来,自己先把自己打动了,承认 了,欣赏了,别人才可能有相应的感觉。

说来惭愧,至今我的诗不到300首,包括早期那些稚嫩之作和散文诗,我也不愿“高产”,也产不了,我把诗歌看得有些神圣和严肃,近年来基本上没有投稿,时 有见诸报端刊物的都是老师朋友推荐邀约,这就是你说的“显”的部分,我更愿意把这说成是心灵与心灵的照见,当然是率真的。我算不上一流,但我鄙视不入流的 占山为王,拉帮结派,互相吹捧,个个都是顶级诗人,却没有一首好诗存在过。以前我写过乡土的诗意,后来很晦涩地写青春的迷惘,也有对世象的乱涂乱抹,近几 年来多有人间悲苦的书写和渺小命运的慨叹,而今想写一写作为个体存在对世界人生的无奈与揭示。这是年龄使然,30岁了,已不想吟风弄月,也追求不了真理, 写一写自己在烟火人间的独特体悟,作为似水流年中的一些气息存留,有一天回头,我曾来过。

我的诗歌如果还有一点优点的话,那就是“深入浅出”,我认为这也是诗人应该做的事,把深刻的思想,高尚的情怀,高贵的情感,玄妙的智慧呈现出来,易懂不易 为,这便是诗。她不是手机段子,不是神马浮云,不是地摊货,它是火锅,色香味俱全,当然得有主题,比如鸡火锅,牛肉火锅,油渣火锅。

李光明 诗歌选登:

一个人的地理

小腰栖

小腰栖 它的地形像一盏煤油灯

我是一根灯芯 曾本能地吸油

那时懵懂于燃烧和光明的意义

不懂比喻:油 这些经血 汗珠… …

村前河水哗哗哗代替我哭了若干年

响亮的一声 应该是1984年3月4日午时

一朵浪花从血河里翻腾出来

穷村瘦地 玉米正蔫蔫地醒来

洋芋绿叶百花 土地沉重但还是接纳了我

高坡上红秆苦荞没有顺风吹倒

所幸这些年来我一直用玉米的味道歌唱

所幸108斤的皮肉有几根荞秆一直支撑

我的歌唱是自愿的

尽管那些已故的村民无福倾听

那些不识字的父老也认不全一行诗

祈愿小腰栖的孩童 村前河水淌出的血脉

读到玉米 洋芋 苦荞时魂灵有所依附

我便有福 同时坚信自己还有一点美德

直义 善良 朴素 节俭 容易满足

小腰栖的草木不是奇花异草

但它们紧紧捂住祖先坟头的伤口

我在迷路的时候一回头

就会发现那些伤心的叶片正在滴淌的

恰是灌顶的醍醐妙药

百兴

在百兴 我的眼前走过一群叽叽喳喳的小鸟

他们像十二年前的我 兴奋莫名

那是我 也擦黑板 当值日生 竞选班长

在符号公式和词语之间游戏青春

常把穿着洋气的女生偷看得很漂亮

不同的是 这些小鸟

他们的翅膀左边有父母的信用卡支撑

右边是营养午餐 助学捐资 时代和祖国的关爱

所以他们飞得冲动自由 不用为青春埋单

那些过剩的力量用来干什么呢

逃学 上网 早恋 打架 提前放纵肉身

而当年我 粗布褴衣里营养不良的身体

一半要用来承担贫困之恶与鄙视之痛

一半要用来生存的信心和生活的美梦

所以在雪糕 包子 自行车面前我忍住了

我背着包谷面 酸菜走在大街上不敢张望

少年的自卑是一团火热的黑影

我把草果萝卜从二十几里的山路背到街上卖

只是为了吃上几顿面条或穿上一双新袜子

送给蔬菜还免我六十元房租的老太

而今我虽捎些礼物却总觉深恩难酬

在这个小镇求学三年拿了二十多张奖状

这些并不能埋葬我刻骨的酸楚

此时我正在坚硬的水泥大街上打着小麻将

有时也在镇上的鸿博酒店吃饭或唱歌

正午的阳光正不愠不恼地流泻下来

我虽从容不迫却也隐含一丝心虚

尽管回忆故人故事常使人衰老

但对于苦难和恩德 遗忘就是背叛

甚而是可耻的

纳雍

随口叫醒一个地名是容易的

只要你用无限的热爱喊:心脏 心脏

那么纳雍就醒来了

县府路的门面开张大发

大十字奔腾的是生活而不是人群

小十字的车辆朝着职称和头衔的方向进发

小区早餐 嘿 粉面 我们要大碗加肉

车站无数人带着各自的气息急切赶来

他们只是七十万之中的一部分

纳雍 你做好准备包容他们了吗

回到广场 歌舞盛世 舞剑精气神

小城有大意 时髦女郎耍太极

好 博鳌丽都艳丽而不娇羞

恒达地产把腰板挺直

山水绿城正在构筑很多人一生的梦

纳雍 纳雍 纳雍

我曾无数次把你经过

又无数次被你滚烫的心窝灼伤

大街小巷叫卖声画下一个时代的阔绰

菜市场里 果蔬鱼肉努力地新鲜着卑微的命运

告诉你吧 纳雍 我的兄长

我正穿城而过 高架上的农民工在认真作业

昨夜我借你的喉咙放声高歌

灯火辉煌的旁边我看见一条逼仄的小路

但纳雍 请你相信 我爱你

我憋屈也要为你唱一世清音

如果你不信 亲爱的纳雍

那你就繁华着你的繁华

我破碎着我的破碎

责任编辑:王连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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