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姨 妈 菜

文章来源:毕节传媒网--毕节日报   作者:李光文   2015/9/17 12:06:25      字号: |  |

“姨妈菜,姨妈菜,姨爹掐来姨妈卖!”这是儿时一群玩伴擤着鼻涕花着脸,在土墙根下拍手跺脚,在旷地上踢瓦片跳皮筋时,嘴里喊着的节奏。相当于舞者跳舞的节拍,纤夫拉纤的号子。至于姨妈菜为啥叫姨妈菜,而不叫姑妈菜舅妈菜伯妈菜,似乎无从查考。不过若按民间传说的故事情节推论,姨妈菜,肯定在何时与某姨妈的凄美传说相关。

确切地说,姨妈菜是不能归为菜蔬的。因为它外形皮实生硬,叶片枝枝杈杈,粗糙而少汁;茎秆又老又柴,难以咀咽;味道浓烈苦涩,既无菜蔬柔嫩水灵之外形,又少其甘甜清爽之口感。因此,只能算是野草。好在它有祛风止咳,疗治感冒之药效,于是杏林先圣们为其正名,称其为前胡,将其归入医典,让它成为一味地道中药。

姨妈菜之于乡人,一点也不陌生。它们蓬勃如野草,平凡如山民。在磅礴绵延的四围大山里,似乎只要有峭崖石壁存在,就有姨妈菜生长。与其它菜蔬一样,姨妈菜既然被冠以菜名,那肯定隔三岔五要上餐桌,让人尝尝味道的。印象里,吃姨妈菜最佳时节是谷雨前后。那时,清明雨刚疏疏落落飘过,只需经三昼两夜细雨的浸润,岩缝里,草棵间的姨妈菜便憋不住要往外发芽抽苔。姨妈菜的生长方式很有趣,先是一棵闪悠悠的嫩茎,从匍地老叶芯里抽出。这嫩闪闪的茎顶端,往往托着一柄尚未展开的苞状嫩芽,在春风里忽闪着,颇让人担心会被闪断。可哪曾想,仅一夜功夫,嫩芽便倏然展开。未待它长绿长透,第二片叶芽又以同样方式拱出,如此反复,仅十天半月,姨妈菜便长出三五片春叶,供人采摘了。

采姨妈菜可不是轻松活。通常,姨妈菜不生长在平地偏坡,独钟情于峭崖石缝,似乎地势越险峻它们越长得茂盛。因此采姨妈菜,翻山越岭自不必说,还得在荆丛杂草里穿行。于是出发前父母往往左叮右咛,要我们小心,既要防脚底踏空,又要防头上落石,还要防长虫蚂蚁,啰嗦够了,才让我们结伴进山。刚出门上路,父母叮咛犹在耳际,大家默不作声,似乎有几分求仙问道的虔诚神圣。可刚转过山梁,便雀跃起来,你追我逐,嬉哈打笑了。打闹至山腰,大家各自鸟散,沿一匹梁子钻进密林,寻姨妈菜去。

采姨妈菜,最好男女生结伴。女生胆小,虽不善攀岩越石,但走路稳当。同时她们眼睛尖,往往先发现岩壁上的蜂巢鼠窝蛇洞,知道哪里危险,去不得。当然她们也最容易找到姨妈菜。而一旦她们发现目标,嚷出声来,顺手一指,剩下的事儿就交给男生了。男生攀爬采摘时,她们则站在平坦处,用几分娇嗲的声音嚷叫指挥,待男生毛毛糙糙将姨妈菜连根从岩上拔起扔下,她们则蹲身下去,将其一片片掐采下来,然后装进书包篮子……现在回想起来,那种劳动,才算得上颇具合作精神的纯粹劳作,大家总是将带去的书包提篮装满才罢手,并不计较你多我少。而同样那种收获的喜悦也才算得上纯粹的喜悦,当我们花脸巴叉地提着“战利品”笑嘻嘻进屋时,那份快乐又岂是用价值可以衡量的?

姨妈菜采回家,母亲总是先将绿叶摘下,又将未老去的茎干掐成段,然后反复清洗,放在滚水里焯一下,滗去那道墨蓝的苦水,盖上锅盖子用猛火煮沸。不出十分钟,便有一股清香的中药味随着袅袅的蒸汽弥漫在整个房间。母亲这才焐上稀煤,用文火煮。待姨妈菜茎叶皆煮烂,母亲才从坛子里舀出两勺子米面,兑上水,倾进锅中,一边不停地用筷子搅拌,直到汤色变稠,呈粥糊状,一锅节令时鲜便出炉啦!

煮姨妈菜有道道,吃姨妈菜更讲究。姨妈菜得素吃凉吃。素吃须和一个糊辣椒蘸水。糊辣椒得现烤,蘸水不放酱油味精,只加蒜泥和盐。最不能少的豆腐乳,但最好的腐乳是隔年自制的霉豆腐。从小土坛子里连渣带水取出,搅和得稀稠,和进蘸水里,待姨妈菜凉透,便可开吃。这一时节,往往是三月尾上,阳光暖暖,草色萌萌,绿树荫荫。耘田归来的父亲,高挽着裤管,坐在院中梨树的阴影里等午饭。母亲吩咐我们搭桌拉凳,拿碗递筷,在桌上摆一碟腊肉,半盘白亮亮的野蒜,半碗红彤彤的糟辣椒,然后自己端出一大锅姨妈菜汤,盛上白生生的苞谷饭,一家人便开始享用这丰盛午餐了。姨妈菜的药香,掺入米面的清香,糊辣椒的焦香,霉豆腐的浓香,还有腊肉味蒜香味……那口感简直无可比拟,现在每每回想,还让人口鼻生津,涎水直流。

而今,野生姨妈菜早已绝市,她们被人们连根挖起,“请”下山来,安置到平地坝子里,被驯化被培育,被厚土沃肥滋养着,一株株早出脱得水灵鲜嫩。褪尽山野之气的她们,叶片肥大了,茎秆粗壮了,颜色翠绿了。自然节令也颠倒了,从春到秋都能见到他们被堆码在菜市摊板上,进入市民的菜篮子里……有这等好事本无可厚非,可买回来吃到嘴里明显感觉今是昨非,少了药香,少了本味,让人大有此姨妈非彼姨妈之感。开始时,怀疑因厨艺差异,便请教母亲,并严格沿袭她所授的烹饪之法烹煮,然结果同样相去甚远。无奈之下,只能怪自己味觉钝化,不能品尝其中真味了!

《晏子春秋》说:“橘生淮南则为橘,生于淮北则为枳”?难道姨妈菜被驯化后也会变味?细细想来,世易时移,时过境迁乃万世不变之公理,世间万物莫不如此。君不见外出之人,一年半载回乡后,衣着光鲜了,皮肤白嫩了,语言普通话了。但骨子里却少了勤劳朴素,少了厚重踏实,少了人性尊严,而无形中多出了不少市侩狡黠,媚俗艳态,盲从无赖。其变化之巨,每每让人刮目吸气,生发出人心不古之叹!

人尚如此,况区区一姨妈菜乎?想到此,心怀释然,倒嘲笑自己杞人忧天了。

责任编辑:罗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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